第十章 亂世下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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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軍中對戰後的清點終於完成,犒賞也就由留後高季昌親自到軍營發放。

  按唐末舊制,斬首一級可獲絹三匹,錢三貫;而他們這些牙兵軍餉為每月糧食兩石,年絹十二匹,月錢八百左右。

  當然地方不同,也會有細微差別。

  江陵之前富庶,士卒生活就滋潤。現在兵荒馬亂沒了收入,無論犒賞還是軍餉都縮水了不少。

  而軍功轉勛其實也有細則規矩,像之前夏有德的任職,就十分草率不合規矩。

  但是朝廷都形同虛設了,從前那些繁文縟節誰又會去遵守呢?唐末以來十多個政權林立;大家立規矩,又改規矩,久而久之就亂了套。

  就比如軍制,原本按唐朝軍制來,李易仙現在應該稱十將,但他現在稱指揮。這就是軍閥混戰下,一切都亂套的結果。

  不過夏有德對這些都不甚關心,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吃得好。

  在領了犒賞後,諸軍又給假三日,各自休整。

  夏有德將手裡得到的三套重甲,還有之前偷偷昧下的四套重甲,分別贈與了各隊正和火長。

  終於有了些閒暇,夏有德拿著自己領的那些錢糧,帶著劉保兒、薛湛、姜遲三人一起出了軍鎮。

  他要去之前陣亡的那四個兄弟家中慰問;慰問軍屬並不是軍中的規定,而是夏有德自己為之。

  當然,要是這些人還有家人活著的話。

  可惜的是,四個兄弟本就是流民從軍,四個人中有三個都未能找到他們的家室,僅有一個賀氏兄弟的家室在姜遲和夏有儀多方走訪下才終於尋到。

  他的弟妹作為軍屬被荊南軍招為了營田戶,專門負責耕種軍田。

  在唐末五代,軍田應該由士卒分批次耕種,但是戰事頻發的地區為了不廢戰備,就會招納軍中家屬、流民作為軍屯耕種的主力。士卒則專注於備戰訓練。

  這位兄弟家中的弟妹便是如此。

  姜遲打聽到,他們住在城南郊外的一座村莊,那裡之前不少屋子廢棄,現在用來給軍屬居住。而那村莊附近一片的荒地也被劃為了軍田。

  由於荒地復耕需要三到六個月的周期才能恢復,所以這弟妹兩人現在其實是受軍中接濟。

  據姜遲了解,弟妹兩人一天只能得三張餅,有時若運氣不好便是一張餅都沒有。

  夏有德推開破敗的木門,輕聲走進了院子,瞧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正蹲坐在院牆角落玩著石子。

  來之前,他特意問過了姜遲,這兄妹的父母渺無音訊,家中親人也散落四方,早已成了漂泊浮萍。

  不知為何,夏有德看著女孩幼小的身影縮在角落時,心中泛起了不少的苦澀。

  夏有德朝屋內眺望了一眼,破敗不堪的屋檐下略顯漆黑,幾乎什麼家具都沒有;屋內的荒草都還未除盡,窗台的角落也落滿了蛛絲灰塵。

  「田荒草長,爺娘不見~」

  「兵來搶糧,鬼守田莊~」

  「阿兄從軍,背井離鄉~」

  「家親……」

  女孩一邊丟石子,一邊唱童謠,丟著丟著,石子落到了夏有德的腳邊。

  女孩與夏有德恰好四目相對,她面黃肌瘦,甚至能隱隱看到頭骨輪廓。這讓夏有德不由想起了前世那些青春靚麗的女孩。一時間內心觸動,讓他都忘了開口說話。

  「你是誰?」

  「你是來做什麼的?」

  女孩縮起身子,主動向後面退了幾步,她的身材過分矮小,看樣子是少了該有的營養。

  夏有德嘆了口氣,仿佛有什麼堵在心裡,看著眼前懦弱的女孩,話始終是說不出口。

  「我是來……」

  「你們想要對我阿妹幹什麼!」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踱步闖了進來,他從門口扒開薛湛和劉保兒的身子,猛地一頭扎了進來。

  只見男孩緊握著手裡的鋤頭,對著夏有德左甩右甩,將他妹妹護在了身後。

  夏有德愣了一下,那鋤頭上還沾了些許泥草,興許是聽聞有人闖入家中,趕忙跑回來的。

  其實夏有德應該與男孩的年紀相差不大,但夏有德身材壯碩,眼神沉穩冰冷的不像是一個十六歲的男孩。


  與之相比,眼前男孩也瘦弱得不像十四五歲的樣子,倒像十二歲。

  夏有德朝院門的三人招了招手。薛湛、劉保兒、姜遲三人將一個個筐子放到了院子裡,然後夏有德讓他們退到了院子外候著。

  「這些是你們阿兄在戰場上用軍功換來的,三緡錢、七匹絹、還有六斗白面。另外我還給你們多帶了幾張餅來。」

  「恕我無能,沒把你們阿兄從戰場帶回來。」

  夏有德緩緩開口,說話時頭俯得很低,他不敢看兩兄妹此刻的眼神。

  「啪嗒。」

  清脆一聲,只聽男孩手裡的鋤頭重重砸地。

  「騙人!你騙人!你個騙子!」

  女孩跨過哥哥的身子,小拳頭就要砸在夏有德的身上,但被哥哥用手拉住了。

  「芸娘,休得無禮,莫要在客人面前胡鬧。」

  相比起妹妹,這位哥哥則是成熟了許多,不知他是早已對親人的離世麻木,還是在妹妹的面前故作堅強。

  但顯然,這孩子是看出來了自家兄長在眼前之人的手下做事,不能得罪。

  隨後,只見女孩像是一隻淋透了雨的小貓,鑽入了哥哥的懷中,依偎著嚎啕大哭了起來。

  「和你阿妹好好生活,那些錢糧尋個角落藏起來。以後若無戰事,我會派人來探望。」

  夏有德說罷,又默默從腰間別的小皮袋中掏出了裡面的三十幾文錢,將其放在了筐子裡裝的麵餅上,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院門時,男孩忽的從院子裡追了出來,衝著夏有德大喊。

  「吾兄勇否!」

  夏有德怔了一下,全身發麻,他回頭時男孩的眼眶紅潤,能依稀看到打轉的眼淚。

  「勇冠三軍。」

  夏有德沒想到,男孩跟出來居然會問一個這樣的問題。

  「三年!三年後懇請大人來此招兵!小子送完阿妹嫁人,就隨大人征戰!」

  那男孩高喊,但夏有德卻搖了搖頭,手搭在他的肩上。

  「你的仗,你阿兄替你打完了。」

  ——————

  在出村莊的路上,薛湛等三人回憶著剛剛那一幕皆陷入了沉默。

  「今日見都頭,真是君子啊。」

  劉保兒有所感慨,這幾天的相處讓他對夏有德愈發敬佩。

  「哦?這君子有多真?」

  夏有德聽著來了興趣,便索性一問。

  「比都城裡那些管事的相公們還要真!」

  劉保兒一臉堅定。

  姜遲和薛湛兩人則在一旁不由得笑了起來。

  此時三人正準備在回營路上再逛逛,卻看到不少人家的院前都掛起了白布。亂世里,人們生活困苦,沒辦法只能尋條白布掛門前,以寄哀悼。

  這些殘破的白布在風中凌亂,放眼望去,竟是十里皆白,縞素無盡。

  夏有德的心仿佛停在了這半刻,萬般情緒的噴涌化為了一聲哀嘆。

  「可惜啊,君子救不了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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