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A套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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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浦夜市,秋風裡已經帶上了幾分涼意。

  開心大排檔的捲簾門外,掛上了一塊很不顯眼的小木牌。

  上面用粉筆端端正正地寫著幾行字。

  【如果您在上海遇到了困難,沒錢吃飯。請進店小聲告訴服務員,來一份「A套餐」。吃完直接走,不用客氣。只希望您以後有了能力,也能在這個城市裡,拉別人一把。】

  這塊牌子剛掛出去的時候,店裡的夥計們還覺得陳有雲是心血來潮。

  但這幾天下來,還真有幾個低著頭、漲紅了臉走進來的客人。

  有扛著蛇皮袋在火車站走散了的農民工,也有拾荒到半夜餓得直打哆嗦的孤老頭。

  陳有雲定下的「A套餐」,不是什麼殘羹冷炙,而是一大碗用高湯和碎海鮮熬得濃稠的海鮮粥,配上一碟下飯的鹹菜肉絲,外加兩個白面饅頭。

  能填飽肚子,也能暖和身子。

  來吃「A套餐」的人,大多吃得極快,吃完連頭都不敢抬,胡亂拿袖子抹抹嘴,小聲說句謝謝,就匆匆鑽進夜色里。

  這種小心翼翼護著尊嚴的窘迫,讓阿成和蘇婷他們看了,心裡都怪不是滋味的。

  但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到了第四天晚上十點多,大排檔剛過了一波飯口高峰。

  門外晃晃悠悠走進來三個流里流氣的年輕人。

  領頭的染著一頭刺眼的黃毛,後面跟著兩個紅毛和綠毛。

  三人穿著那種二三十塊錢的劣質緊身牛仔褲,脖子上掛著掉色的假金鍊子,腳下踩著人字拖,經典的街頭盲流打扮。

  這三人大喇喇地走到角落的一張空桌前坐下,黃毛把腳往凳子上一踩,拿筷子敲著碗邊緣,吊兒郎當地喊:「服務員!來三份那個什麼……A套餐!搞快點,餓死老子了!」

  正在擦桌子的阿良,眉頭一下子就立起來了。

  這三個小癟三,已經是連續第四天來蹭飯了!

  頭一天來的時候,阿良看他們年紀輕輕、手腳健全的,心裡就犯嘀咕,但礙於陳有雲定下的規矩,還是讓後廚上了三份粥。結果這幫小兔崽子不僅吃得呼嚕震天響,吃完了還嫌沒肉,走的時候順走了桌上的半瓶免費辣椒醬。

  「媽的,要飯要到老子頭上了?」阿良把手裡的抹布往水盆里重重一摔,擼起袖子就要過去。

  「良哥,你幹嘛去?」阿成趕緊一把拉住他胳膊。

  「我去把這三個孫子的腿打斷!雲哥好心辦慈善,是給那些真吃不上飯的苦命人準備的,不是給這幫有手有腳的廢物當長期飯票的!天天來蹭,真把咱們排檔當救濟站了?!」阿良氣得眼珠子都瞪圓了。

  「吵吵什麼呢?」

  後廚的門帘被掀開,陳有雲端著一個大不鏽鋼盆走了出來。

  他看了看滿臉怒氣的阿良,又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角落裡那三個正拍桌子催飯的黃毛。

  「雲哥!你今天別攔我,這仨小逼崽子我都盯他們四天了!」阿良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一看就是在網吧混日子的盲流,兜里沒錢上網了就跑咱們這兒來填肚子。這種人你越慣著,他越蹬鼻子上臉!我今天非得把他們轟出去,牌子上的規矩不能讓這種垃圾給糟蹋了!」

  陳有雲放下手裡的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色很平靜。

  他看著阿良,語氣不急不躁:「良哥,你以前在街上混的時候,兜里要是還能掏出買包煙的錢,你好意思拉下臉,連著四天跑去同一家飯店,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大聲喊著要一份不要錢的要飯餐嗎?」

  阿良愣住了。

  街頭的混子,最看重就是一個「面子」。

  沒錢可以去借、去搶,哪怕去偷,但絕對不會連續幾天厚著臉皮去要飯,那在道上是抬不起頭的,會被人笑話一輩子。

  「只要是因為一口吃的,願意天天拉下臉皮坐在這兒的人,沒必要去管。因為他是真的餓急眼了。」

  陳有雲拍了拍阿良的肩膀,聲音里透著股通透:「做善事,不能有道德潔癖。既然掛了那塊牌子,這些貪小便宜的、厚臉皮的,同樣也是我們做慈善的成本之一。別去扒人家的底褲,這幾碗粥,咱們大排檔請得起。」

  阿良張了張嘴,雖然心裡還是覺得有些憋屈,但陳有雲的話確實戳到了點子上。


  他嘆了口氣,憤憤地轉頭衝著後廚喊了一聲:「子豪!盛三碗A套餐,給那桌端過去!」

  三碗熱氣騰騰的海鮮粥和饅頭端上桌。

  黃毛三人跟餓死鬼投胎一樣,抓起饅頭就往嘴裡塞,粥燙得直吸溜也不捨得停下。

  陳有雲沒回後廚,他順手從涼菜櫃裡端了一小盤油炸花生米,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哐」的一聲放在了他們桌子上。

  黃毛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老闆,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強裝鎮定地梗著脖子嚷嚷:「干、幹嘛?你們牌子上寫了不要錢的,可別想訛人啊!」

  「不訛你,看你們光喝粥沒味道,送個下酒菜。」陳有雲拉開椅子,直接在黃毛對面坐了下來。

  他不說話,就這麼平靜地盯著這三個十幾歲的半大小伙子。

  被一個氣場這麼足的大男人盯著,黃毛嘴裡的饅頭有點咽不下去了。

  他尷尬地嚼了兩口,咕咚一聲咽下去,硬著頭皮問:「老闆,你到底想說啥?」

  「安徽來的?」陳有雲聽出了他的口音。

  黃毛一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阜陽的。」

  「來上海多久了?」

  「……一個半月。」旁邊那個一直沒敢抬頭的紅毛小聲接了一句。

  「被黑中介坑了吧?」陳有雲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語氣篤定。

  這句話一出來,黃毛三個人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就像是被人一針見血地戳中了最難堪的軟肋,黃毛那張故作兇狠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眼眶竟然不爭氣地泛起了紅。

  果然。2008年,大批農村青年湧入長三角打工,火車站附近全是打著高薪旗號的黑中介。

  交了報名費和押金,把人往黑工廠一塞,幹了半個月以各種理由開除,一分錢工錢都拿不到,這是最常見的套路。

  「老闆……我們真不是故意來占你便宜的……」黃毛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從老家帶出來的錢,都被松江那邊的一個中介騙光了。身份證被扣了,租不起房,這幾天晚上我們都在網吧椅子上靠著睡……不敢跟家裡人說,怕我爹罵我沒出息……」

  「裝得流里流氣的,是怕在街上被人欺負吧?」陳有雲吐出一口煙圈,眼神清明。

  黃毛咬著嘴唇不說話。

  哪有什麼天生的壞種,不過是一群被生活毒打後,用張牙舞爪來掩飾脆弱的迷茫青年罷了。

  「行了,我知道了。」

  陳有雲站起身,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語氣恢復了老闆的威嚴。

  「我這裡的粥,你們可以吃一天,吃一個星期,但能吃一輩子嗎?大小伙子有手有腳,靠施捨活命,算什麼站著撒尿的爺們兒?」

  黃毛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絲羞愧,也有一絲茫然:「可是老闆……我們沒有身份證,正規廠子進不去,連工地都不要我們……」

  陳有雲看著他:「想幹活賺錢?」

  「想!只要能吃飽飯,哪怕去搬磚掏大糞都行!」黃毛站了起來,旁邊的紅毛和綠毛也趕緊跟著站了起來。

  「明天早上,去隔壁街那家理髮店,把你們頭上這堆紅黃綠的雜草給我剃了。脖子上的狗鏈子也摘了,去澡堂子洗個乾淨澡。」

  陳有雲從兜里掏出兩百塊錢,拍在桌子上:「拿著這錢,明天去閘北物流園,找一家叫順發的託運站。找他們王站長,就說是開心大排檔的陳老闆讓你們去扛大包的。那是出苦力的活,按件計費,一天能掙個七八十,結現錢。干不幹得了,看你們自己的骨頭硬不硬。」

  黃毛看著桌上的那兩百塊錢,眼淚「唰」的一下就下來了。

  他在上海飄了一個半月,見夠了冷眼、挨夠了騙。

  眼前這個素昧平生的大排檔老闆,不僅沒把他們當叫花子打出去,還給他們指了一條活路。

  「老闆……」黃毛胡亂抹了一把眼淚,後退半步,帶著另外兩個人,極其認真地衝著陳有雲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陳哥!這錢算我們借您的!等發了工錢,我肯定還!」

  黃毛抓起桌上的錢,沒再多留一秒,帶著兄弟快步走出了大排檔。

  那一刻,他們腳下的人字拖踩在地上,似乎都多了幾分腳踏實地的力量。


  一直站在後廚門口看著這一幕的阿良,沉默了半晌,默默地走回灶台前,用抹布使勁擦了擦台面,小聲嘀咕了一句:「雲哥真是菩薩心腸……」

  ……

  日曆一頁一頁地翻過。

  空氣里的桂花香越來越濃。

  一年一度的中秋節,馬上就要到了。

  這天下午,排檔還在備菜,陳有雲兜里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一看屏幕上的來電顯示,陳有雲那張平時嚴肅的臉上,立刻化開了一抹溫柔的笑意。

  「喂,心瑤啊。下課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孩聲音:「哥!我明天下午的高鐵回上海!中秋假放三天呢!我都快想死你做的菜啦!我們學校食堂的飯簡直不是人吃的。」

  打電話的正是陳心瑤。

  「行,明天下午我去虹橋站接你。」陳有雲笑著說,「想吃什麼?哥提前給你去水產市場進貨。」

  「我想吃大閘蟹!還有……中秋節嘛,當然要吃月餅啦!不過外面賣的那些五仁的、蓮蓉的太膩了,吃半塊就糊嗓子,我想吃點新鮮的。」

  陳心瑤在電話那頭撒著嬌。

  隨著日子一天天變好,陳心瑤的心態已經變得像個正常大學女生一樣了。

  「好,包在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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