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吞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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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吟誦,洞穴內似乎有無形的氣流開始盤旋著,匯聚到那老者寬大的袖袍里。

  地面轟隆隆地震顫起來,石壁渣滓簌簌而下。

  「砰!」

  只聽得一聲沉悶巨響,堅硬的岩壁中央,碎石簌簌落下,竟真的向內坍塌出一個洞口,露出其後隱藏的一方石門。

  塵灰瀰漫開來,洞穴便豁然開朗了。

  江離在水中看得有些發愣。

  它要是會這等舉手投足間開山裂石的法術,是不是也能把這裝神弄鬼的老頭拍成渣渣?

  卻見那兩個老者同步收手,黑煙翻滾中,那蒼老的聲音從煙氣里傳了出來。

  「看到了嗎?這才是正統的法門,引天地之力為己用。爾等日後只要跟著老夫用心辦事,這等手段,你們自然也會有的。」

  江離聽了,下意識吐了個泡泡。

  它覺得這老頭倒是總喜歡說些以後,也會之類的空話。

  那老頭似乎很滿意這震懾效果,隨即又恢復了發號施令的腔調。

  「賈逢春!」

  黃鼠狼渾身一哆嗦,連忙從陰影里小跑出來,垂首站定。

  「去,將那石門打開。」

  黃鼠狼愣了一下,抬頭望望那扇厚重的石門,最終還是硬著頭皮,磨磨蹭蹭地走到墓門前。

  它伸出兩隻前爪,卯足了力氣向前推。

  墓門紋絲不動。

  黃鼠狼後退半步,深吸一口氣,再次發力,這一次連後腿都蹬直了。

  隨著它用力,一股淡黃色的的煙霧,竟不受控制地從它屁股後面「噗」地射出了一小股!

  黃鼠狼驚得尾巴一夾,硬生生將那後半截煙霧給憋了回去。

  它尷尬地回頭,發現江離、小狐狸,甚至那眼神渙散的猴王,目光都落在了它身上。

  黃鼠狼覺得這麼多人看著它,讓他有些不好意思,這下倒顯得它沒力氣了。

  「二位...老爺。」

  黃鼠狼轉了頭

  「您怎麼不用剛才那厲害法術,直接把門敲碎算了?」

  「廢話!你是看大門的洞府將軍,老夫若把門都敲碎了,你看什麼?」

  那老者似乎早就料到它打不開,不緊不慢地從寬大的袖袍里,掏出一根黝黑的鐵棍來,「噹啷」一聲扔在黃鼠狼腳邊。

  「看你今日幹活還算賣力,賞你根稱手的傢伙。去吧,用它把門撬開。」

  黃鼠狼先是一喜,連忙撿起鐵棍。

  但隨即,黃鼠狼便愣住了。

  這棍子則呢麼這麼熟悉?

  這棍子之前不是他帶進山里來的嗎?

  這下黃鼠狼算是明白,自己以後要賞什麼東西了。

  不過好在黃鼠狼還是懂得怎麼用工具的。

  黃鼠狼將鐵棍一頭塞進門縫,用肩膀和全身的重量壓住另一端,喉嚨里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

  而後四隻爪子死死抵著地面,一點點將那沉重的鐵棍往下壓。

  「咯吱!」

  門縫緩緩擴大。

  「轟!」

  一聲沉悶響動發出,厚重的石門終於被撬開了縫隙,更濃郁的陳腐氣息的陰風從門內湧出。

  「好啊,好啊。」

  黑煙中那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腔調聽起來很是滿意。

  兩個老者緩緩低頭,環顧著水中的江離,岸邊的狐狸與猴王。

  「從今日起,這座沉香山,便是老夫的地界。若有外人或精怪未經允許擅入此山,爾等務必即刻稟報。唯有老夫點頭,他們才能在此駐足。」

  說罷,兩個老頭哈哈大笑起來,而後便進入到洞府之中了。

  那門後一片漆黑,寒氣森森。

  江離在水中探頭,什麼也看不見,只覺那黑暗仿佛有質,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過了一會兒,小狐狸被喚去巡山,火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間雪地。

  猴王也被叫進了洞府,笨拙地跟著一個老者的身影,消失在墓門後。


  只剩下江離還浮在溪水中。

  它忽然覺得,只是短短半日,身邊又只剩下它一條魚了。

  江離又看了看黃鼠狼。

  這東西是不算東西的,不適合出現在自己的魚腦里。

  江離默念著。

  要不是自己離不開這附近,江離真想離這黃鼠狼遠點。

  江離現在已經能記得七天之內的事情了,所以黃鼠狼的事情,江離自然是記得的。

  午後天光光穿透冬日寒氣,照得溪水碧波澄澈。

  那天光也透過水麵,落在江離銀白的鱗片上。

  它忽然感覺到,腹中那簇幽藍的小火種,似乎微微跳動了一下,仿佛與這照落的日光產生了某種微妙的感應。

  那原本有些刺眼的陽光,此刻落在身上,竟變得溫煦起來。

  暖意透過鱗片,一寸一寸地滲入體內。

  江離腦中沒來由地浮現出模糊的意象。

  仿佛有古老的吟誦在迴蕩,與它此刻的感受隱隱相合。

  《九歌,東君》曰:

  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撫余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

  【吃吃吃!】

  腹中那混沌的聲音再次催促起來,帶著極為興奮的渴望。

  江離忽然覺得,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遙遠了下去。

  那奔流不息的潺潺水聲,窮冬烈風穿透林間的呼呼聲

  和不遠處黃鼠狼咿咿呀呀的動靜,漸漸地模糊了起來。

  只有那一束照在它身上的陽光,變得異常清晰,仿佛整個天地間,此刻只剩下這一束光,和光中的它。

  《魑吻辟火記》云:魑吻者,龍之庶子也,生於東海,長於赤崖。

  其形似獸,巨口虬尾,遍體鱗光。性好吞,尤嗜煙火之氣。

  常踞高脊,昂首向天,遇火起則張口吸之,如鯨飲川,焰盡入腹,化為烏有。

  江離下意識地,朝著那束最明亮的陽光,微微張開了嘴。

  【吃吃吃!】

  這一次,腹中的聲音似乎是很滿意的。

  只見那一縷原本均勻灑落的金色日光,竟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微微收束,變得凝實了一分,如同流淌的金色環帶,緩緩朝著江離的魚口流注而去。

  黃鼠狼看著大張著的嘴的江離,由於離得遠了,一時不知道這臭魚在這幹什麼。

  那光流入口帶著一種沛然暖意。被腹中那簇幽藍的火種精準地吞進了去。

  日光被火苗溫柔地包裹起來。

  原本熾烈霸道的天光,在這幽藍火焰的吞吐淬鍊下,漸漸褪去了那份灼烈,化作更加精純溫潤的暖流,絲絲縷縷,融入火種之中。

  就在此時。

  江離只覺周身銀鱗劇震,片片那一片片細軟的銀鱗此刻竟然倒豎而起,密若重鎧!

  鱗甲之下,筋肉虬結鼓脹,轉瞬已非纖巧銀魚之態,而呈流線矯健之姿。

  赫然已是「龍首魚身,好吞火物」之螭吻真形!

  江離感覺到,腹中的那簇小火苗,以一種十分緩慢的速度,微微壯大了一絲,顏色似乎也更深邃凝實了些。

  江離閉上了嘴,那束陽光恢復了正常,依舊灑在溪水上。

  【吞日】

  也不知道為什麼,江離的心中忽然出現了這個聲音。

  如同「吃吃吃」一樣,吞日仿佛成了一種新的本能。

  但吞日也算是吃吃吃吧,江離想著。

  而岸邊的黃鼠狼,此刻卻瞪大了眼睛。

  它看見那條剛才還在對著空氣犯傻的銀魚,身上竟冒起了絲絲縷縷的白色熱氣。

  那熱氣與冬日的寒溪接觸,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聲音混著白煙,在水面上裊裊升騰。

  黃鼠狼以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那景象並未消失。

  它心裡犯嘀咕,卻不敢貿然湊近去看。

  它覺得自己現在好歹也是個洞府將軍了。

  倒不是因為自己是將軍就要恪盡職守,而是它覺得,聰明的長官總是會偷偷巡查將軍的,如果將軍表現得好,會給予獎勵。

  黃鼠狼覺得那兩個老頭應該還算是聰明的。

  所以自己不能動。

  只是站著站著,黃鼠狼覺得自己的棍子怎麼好像被人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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