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掌心骨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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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在替我數。

  掌心那滴黑色液體裡有個「十一「。很淡。我湊近了才看見——不是寫的,是滲出來的,像汗珠從皮膚里擠出來,只不過顏色是黑的。

  骨刺的尖端泛著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和我媽納鞋底時針尖扎穿布料時反的那個光一樣。白色的骨刺擠在黑色縫隙里,歪歪扭扭的,一排。每一根都扎進去了。

  我媽站在三米外。

  「林燼?我剛才怎麼了?」

  我沒說話。喉嚨里有鐵鏽味。

  骨刺在縮。白色的尖端一節一節沒入縫隙,像蚯蚓受驚往土裡鑽。黑色的縫隙合攏,皮膚貼回掌心。不到三秒。

  右手垂在身側。疤變寬了。分叉紋路多了幾道。但合上了。

  「沒事。你剛才頭暈了一下。」

  聲音在發啞。我媽揉了揉太陽穴。「是嗎……我有點記不清了。」

  「去沙發上坐一會兒。」

  「菜——」

  「我來。」

  她走了。腳步有點飄。走到客廳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我低頭看右手。疤的形狀變了。兩端上翹,中間凹下去。黑色紋路從兩道變成四道,最遠的一道到了中指第二關節。

  掌心正中央有一個白色的點。比針尖大一點。

  我用左手食指按了一下。

  硬的。皮膚底下的硬。

  它還在那裡。

  十年了。這道疤跟了我十年。我爸走的那年留的。他攥著我的手腕,攥得很緊,疼。然後鬆手。然後不見了。

  他什麼都沒說。一個字都沒留。連這道疤是什麼都沒提過。我小時候問過我媽,我媽說「別問了「,就再也沒提過。

  後來我也不問了。疤就在那裡。像一顆痣,像一道紋。習慣了。

  灶台上的菜糊了。油在冒煙,青菜變成一團黑色的東西。我關了火,把鍋鏟扔進水槽。冷水澆上去,「嗤「的一聲。

  重新打了兩個雞蛋。蛋液灑在灶台上。右手碰到抹布的時候,掌心猛地一縮——像被燙到了。不是燙。是疤在躲。

  炒了兩個菜。端到桌上。

  「媽,吃飯了。」

  她坐下來。夾了一口菜。

  「今天這菜有點咸。」

  「可能鹽放多了。」

  嘴唇上被咬破的傷口碰到鹹味,一陣刺痛。我用舌頭舔了一下。還在滲。

  她沒再說話。低頭吃飯。筷子碰碗的聲音很有節奏。一下。一下。一下。

  我盯著她的筷子。

  她沒在數數。她只是在吃飯。但筷子的節奏——

  我移開目光。右手放在桌子下面,攥著。

  吃到一半她停了。筷子懸在半空。嘴唇微微張開,喉結動了一下。

  「媽?」

  「嗯?」

  「你剛才——」

  「沒什麼。這雞蛋炒老了。」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我幫她端碗進廚房。她洗碗,我站在門口。水龍頭開著,水沖在碗上。她的手泡在水裡,手指發白。我想過去幫她,但右手在抖。我怕她看見疤。

  最後我沒動。她也沒回頭。

  水聲停了。她甩了甩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她緊張的時候會這樣。

  「媽,今晚早點睡。」

  「嗯。」

  「把門窗都關好。」

  「我知道。「她沒回頭,「你也是。」

  她關了廚房的燈。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嘴唇怎麼了?」

  「咬的。」

  她看了我一眼。門關上了。

  客廳里剩我一個人。

  窗簾縫裡透進來的灰白色比剛才更濃。霧貼在窗戶上,玻璃是溫的。從裡面往外散的溫。

  數數聲停了。地板下面沒有聲音。窗外沒有聲音。整個房子沒有聲音。


  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那個冰箱用了七八年了,一直響,以前從來沒注意過。今晚聽得很清楚。

  只有右手心在跳。一下。一下。一下。很慢。像吃飽之後的呼吸。

  手機震了。蘇晚。

  「剛才——」

  兩個字。沒繼續。

  「數數聲停了。」

  「怎麼停的?」

  我盯著屏幕。拇指懸在鍵盤上方。

  「我的手。「打了三個字。刪掉。又打:「疤裂開了。「刪掉。

  最後打了兩個字:「它接了。」

  對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它?」

  「掌心的疤。它張開了。裡面有白色的刺。像骨頭。」

  「然後呢?」

  「它數了一個數。十一。然後閉上了。」

  對面又沉默了。

  「十一。「她回。只有這兩個字。沒有問號。

  「前面數到十。它從十一開始。」

  「它不是在接。「蘇晚的消息發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它是在截。」

  截。

  「外婆筆記最後有一句話——『口開影退,刺出序絕。』」

  口開影退。刺出序絕。

  八個字。我盯著屏幕。她沒有解釋。

  「那它截了之後呢?」

  對面沒有回。

  過了很久。大概一分鐘。屏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又顯示,又停了。

  然後她發了一條。不是回答我的問題。

  「你媽睡了嗎?」

  我盯著這條消息。

  「睡了。」

  「好。」

  又是沉默。

  客廳里很安靜。臥室的門關著,我媽在裡面。我豎著耳朵聽了幾秒——呼吸聲,平穩的。

  「霧在退。「蘇晚終於說。「往北坡方向。你那邊呢?」

  「也在退。」

  她沒再回。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走到臥室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我媽側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右手露在被子外面,垂在床沿。手指微微蜷曲著。

  我盯著她的手指。沒有紋路。沒有黑線。

  我把門帶上。

  走進衛生間。窗戶上的霜化了,玻璃是涼的。地板上什麼痕跡都沒有。

  打開水龍頭洗手。冷水沖在手指上,右手掌心的疤碰到水的時候猛地一縮。水從指縫流過,疤的位置泛起一陣麻意,從掌心鑽進骨頭縫裡。

  關上水龍頭。攤開右手,對著鏡子的燈光看。疤的形狀變了——兩端上翹,中間微凹,像一張閉著的嘴。掌心正中央那個白色的點還在。硬的。微微凸起。

  我把手縮回來。

  水珠從指尖滴進洗手池。我低頭——排水口旁邊有一道黑色的痕跡。很細。不是水漬。

  我蹲下去。

  不是一道。很多道。交叉的,彎曲的。從排水口往外蔓延,一直延伸到洗手池邊緣。

  和掌心上的一模一樣。

  我伸手去摸。涼的。指尖碰到的一瞬間,掌心的疤猛地一縮——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

  我站起來。退後一步。沒有再看。

  手機震了。陳陽。

  「剛才什麼聲音?從地板下面。數到十就斷了。」

  「你也聽見了?」

  「嗯。我的刀。紋路縮回去了。從刀刃退到刀柄底部,只剩一小截。」

  他發了一張照片。燈光下,刀柄底部的木頭上,一小截黑色紋路蜷縮著。像一條冬眠的蛇。

  「它也在退。「我說。

  「什麼?」

  「沒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拇指懸在鍵盤上。


  「你手上的紋路呢?刀上的退了,你手上的呢?」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沒退。反而又多了。從手背蔓延到手指了。骨頭裡面癢。不是皮膚癢——是骨頭縫裡面,像有什麼東西在爬。」

  骨頭縫裡面。

  我的右手掌心也癢過。在噬口張開之前。就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癢。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面爬,想從裡面頂出來。我以為只是緊張。

  「別抓。「我說。

  「我知道。」

  「用冷水沖。我試過。能壓一會兒。」

  「……好。」

  他沒再說別的。但那條「好「字後面跟了一個句號。陳陽打字從來不用句號。

  我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兩秒。然後放下手機。

  客廳里很安靜。冰箱嗡嗡地響。

  手機震了。蘇晚。

  「林燼。」

  「嗯。」

  「你數一下。」

  「數什麼?」

  「你掌心那個白色的點。骨刺冒出來的位置。數一下有幾個。」

  我低頭。攤開右手。

  掌心正中央。一個白色的點。

  「一個。」

  「你確定?」

  我湊近了看。燈光下,掌心的皮膚微微泛紅,黑色的紋路像蛛網一樣覆蓋著整個掌面。白色的點在紋路正中央,硬的,微微凸起。

  一個。

  「一個。」

  蘇晚沒有回。

  我等著。客廳里冰箱嗡嗡響。窗外的霧貼著玻璃,灰白色的光一晃一晃的。

  然後她發了一條語音。

  三秒。

  我沒有點開。

  「打字說。」

  「你再去數一次。仔細看。點與點之間有沒有連著的線。」

  我盯著掌心。

  白色的點。一個。在正中央。

  但——

  點與點之間。

  我把右手湊到檯燈下面。燈光照在掌心上,黑色的紋路在光線下投出細小的陰影。

  白色的點不止一個。

  中央那個最大的,旁邊還有兩個更小的。小到幾乎看不見——像灰塵,像皮膚上的小痣。如果不是蘇晚提醒,我絕對不會注意到。

  三個點。

  我的手在抖。不是緊張——是掌心在抖。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細微的,緩慢的。

  三個點之間,有一條線。

  不是紋路。紋路是黑色的。這條線是白色的。極細。從中央那個點延伸出來,分叉,連向旁邊兩個小點。

  像一棵樹。一個主幹,兩個分支。

  和蘇晚在霧牆前面畫的那個符號一樣。圓圈。豎線。頂端分叉。

  不——不是符號。

  是骨刺的根。

  三根骨刺。只有最長的那根完全冒出來了。另外兩根還埋在皮膚底下,只露出了尖端。

  掌心突然一緊。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翻了個身。疤悶沉地跳了一下——帶著骨頭縫裡的麻意。一下。兩下。三下。

  手機震了。蘇晚:「三個。對不對?」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嘴唇上被咬破的傷口又裂開了。

  「對。」

  「口開影退,刺出序絕。「蘇晚回。「它截斷了一個序列。但代價是——它長了一根。」

  長了一根。

  「你外婆筆記上——」

  「沒有寫。」

  「多少根算滿?「我問。

  對面沒有回。

  等了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

  屏幕上什麼都沒有。

  然後她回了一條。不是回答我的問題。


  「你怕不怕?」

  我盯著這三個字。

  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半天沒打出來。

  怕。當然怕。但「怕「這個字打出去之後呢?她會說什麼?「別怕」?還是「我也怕「?不管她說什麼,都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掌心的疤不會因為她安慰我兩句就消失。骨刺不會因為我說了「怕「就不再長。

  「不知道。」

  發出去之後我覺得自己說了句廢話。但我確實不知道。不是不怕,也不是怕。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噬口張開的那一瞬間,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它終於開了。

  然後我對自己產生了厭惡。

  蘇晚沒有回這條消息。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走到臥室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我媽側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呼吸很輕,很勻。

  但她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垂在床沿。手指微微蜷曲著。

  我盯著她的手指。沒有紋路。沒有黑線。指甲是正常的粉色。

  我輕輕把門帶上。

  手機屏幕亮了。蘇晚。

  「藥書最後一頁碎了。我拼不出來。但有一行字是完整的。」

  「什麼?」

  「『刺滿則噬。』」

  四個字。沒有解釋。沒有上下文。

  我低頭看著掌心。三個白色的點。一根骨刺已經冒出來過。兩根還埋在皮膚底下。

  刺滿則噬。

  我攥緊拳頭。三個白點硌在掌心裡,像三顆沒拔乾淨的釘子。

  窗外,霧退到了村口。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排黑色的骨架。

  手機又震了。不是蘇晚。

  是陳陽。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村口的路。霧退了,路面露出來了。灰色的水泥地,兩邊是低矮的石頭牆。

  路面上有一排腳印。

  不是人的。四趾。爪子。比臉盆還大。

  從北坡方向延伸下來,經過村口,一直延伸到——

  照片的拍攝角度往下移了。陳陽蹲在地上拍的。腳印延伸的方向,是他家的方向。

  他發了一條文字:

  「它下山了。」

  我正要打字,手機又震了。

  不是陳陽。

  是蘇晚。

  一張照片。

  她家的地板。木地板。照片拍得很近,幾乎貼著地面拍的。

  地板的縫隙里,有一道黑色的紋路。

  和洗手池排水口的那道一模一樣。

  蘇晚只發了一行字:

  「它進屋了。」

  我盯著這張照片。

  蘇晚。一個人。她家。

  我撥了她的電話。

  嘟——嘟——嘟——

  沒人接。

  第二遍。嘟——嘟——嘟——

  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嘟——

  斷了。自動掛斷。

  客廳的窗戶上,玻璃是涼的。霧退了。但蘇晚家在村東,霧最後才退到的地方。

  我打字:「蘇晚。你在哪。」

  發出去。沒有回。

  「蘇晚。「沒有回。

  「你還好嗎。「沒有回。

  屏幕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對方正在輸入」。沒有已讀。

  我攥著手機站起來。掌心的疤在跳。一下。一下。很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不是疼——是掌心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催,越催越急。

  臥室里傳來我媽翻身的聲音。被子摩擦床單。然後安靜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

  去蘇晚家。現在就去。

  但我媽在這裡。

  手機震了。

  蘇晚。

  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她家的門。木門。門縫下面,有一道黑色的液體在往裡滲。很細。像一條黑色的線,從門縫外面慢慢爬進來。

  照片下面只有兩個字:

  「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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