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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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鉑金所育下的第四胎是一個女嬰,她所育下的最後一胎是一個男嬰。在她的整個人生當中,她總共生下了九個孩子,這些孩子分別是七男二女,他們都是野獸一樣的動物,他們都像蒲公英一樣遷向了遠方。

  如果是在現代社會的話,這絕對是一個枝繁葉茂的大家族吧!大樹海的夏天絕對是夢幻一般的時光,如果一個人類能夠在現代社會裡過上這樣的生活,那一定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生存是毫無壓力可言的,只要他們願意踮起自己的腳尖,那他們就可以摘到可口的果實。母親毫無痛苦地誕生了後代,就連養育的過程也沒有遇到任何困難。

  只需要靜靜地看著朝陽升起,他們就可以體會到孩子成長為成人的樂趣。沒有任何等待的痛苦,日子就在髮絲的飄揚當中悄然流逝。

  那些孩子沒有智慧,他們自然是不會返鄉去慰問父母的。在第九個孩子呱呱墜地之後,他和鉑金就同時失去了繁殖方面的欲望。

  他當然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因為他和鉑金已經老了啊!鉑金的眼角已經微微地疊了起來,魚尾紋已經爬上了她的面龐。

  人類的牙齒只有三十餘年的使用壽命,這是大自然規定的上限。所謂的百歲老人本就是逆天而行,人類就是應該在三四十歲死去的,而墮落的人類似乎老得更快。

  沒了孩子的喧鬧之後,他們的洞窟再度恢復了往日的寂靜。鉑金的長髮被陸澤川削成了短髮,然後又再次長回了腰間。

  在夜晚的時候,他偶爾會攬住鉑金堅實的腰肢。那當然不會是都市少女的纖腰,她的腰肢堅實而又有力,她的肩胛骨寬厚而又雄壯,她的身體是勞動婦女的身體,沒有任何的貴族氣息,當然也沒有任何的美感可言。

  那隻命運一樣的手鍊仍然牢牢地系在鉑金的手上,這隻手鍊已經在她的手上戴了許多年了,那抹亮麗的白金色早已經黯淡了下來。陸澤川完全不清楚自己在大樹海里生存了多久,他已經完全放棄了計算時間的想法。

  都市,是什麼來著?

  末日,是怎樣的一種場景?

  在悠久的天空當中,有關這些東西的記憶被揉碎在了湛藍里,痛苦的記憶混著白雲一起飛舞,然後失落在無邊無際的大氣之中,他幾乎快要想不起來過去的日子了。

  這不是大樹海的侵蝕,只是時間過得太久了而已。時間被一點一滴地拉長,就連痛苦和恐懼也會在其中被稀釋,無論是多麼珍貴的夢想和夙願,在時間當中也會變得暗沉,無論是多麼刻骨銘心的記憶,也會不可避免地模糊起來。

  沒什麼了不起的,這世上的一切都沒什麼了不起的,瀕死的人常常會生出這種感覺,因為需求才會決定價格,這是市場運行的客觀規律。

  陸澤川正坐在一隻端正的木椅上,這是他打造的家具,他的手藝已經變得相當不錯了。

  鉑金正在身後的木板床上睡覺,這是一個相當悠閒的午後,他們沒有那些必須的煩惱和勞動,這是一種獨屬於野人的愜意時光。在他的左腳邊緣,有一隻石碗正在裊裊地冒著青煙,那是用於驅蚊的薰香,是山林中生活的必需品。

  「我渴了……」

  好像,有什麼人在說話——

  陸澤川沒有回頭,他正在編織著手中的藤條,他打算再做一個裝東西的籃子。在大樹海當中生存太久了,人偶爾也會產生幻覺的。

  他早已習慣了這種幻聽,可那個聲音又在身後重複了一遍。陸澤川的肩膀像是被閃電擊中了一樣,他顫顫巍巍地回過了頭去,看到了鉑金的嘴巴正在微微地翕動著。

  「好,我現在出去打水。」

  陸澤川一路小跑,他提著瓦罐,飛快地來到了河邊,打了滿滿一罐的清水。

  等到他回到家中的時候,鉑金已經死了。

  她的表情非常平靜,這是陸澤川唯一能夠慶幸的事情了。她沒能喝上這最後的一口水,她是在乾渴當中離世的嗎?即便是在多年以後,陸澤川也常常會在夢中奔向河邊,可她的眼睛閉上了啊!她是一個死而瞑目的人,這是一個可以用來慰藉自己、開導自己的藉口嗎?

  在臨死之前,她奪回了語言的機能。

  這可真是一樁幸事啊!

  對一個一直保留著手鍊的姑娘來說,這種死法說不定是一件幸運的事。因為她不是作為一個野生動物而死去的,她是作為一個人類,帶著自己的記憶和智慧合上的雙目,至少陸澤川是這樣認為的。

  在陸澤川將鏟子刺進土壤里的時候,他的心裡並沒有產生過多的悲痛。他沒能給鉑金餵上最後一口水,這點小小的自責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纏繞著他,甚至讓他生出了一些不滿。


  為什麼鉑金在臨死前說的話是「我渴了」,為什麼她說的話不是「我愛你」呢?

  一想到這裡,陸澤川的羞恥心就猛然地膨脹了起來。她在臨死時說不定是很難受的,又哪裡會想什麼情情愛愛的事呢?

  坑洞越挖越大,但陸澤川的羞恥心卻逐漸消失了,他開始停止自己的胡思亂想,因為他開始害怕自己無端的埋怨起鉑金來,他知道自己一定會這樣做的。

  他並沒有真正的愛上鉑金,他從未愛上過鉑金。而這並不是因為鉑金缺少魅力,陸澤川確信她是世上最好的女人了,他確信自己再也沒辦法如此安穩地將後背交給別人了。

  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呢?他們之間的關係是愛情還是友情呢?他們是夫妻還是伴侶,或者乾脆只是一個合租的室友?

  陸澤川不知道愛為何物,因為他不知道要怎樣去愛上別人……不會愛別人的人自然無法知道愛是什麼樣子的,就像狗狗一輩子也認不出紅色一樣,陸澤川這輩子都無法知道愛是什麼樣的東西,所以他一輩子也確定不了鉑金對他的感情,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陸澤川不會因為孩子和妻子吃得很香而感到驕傲,他不會因此產生一丁一點的幸福感。因為他的心裡只想著自己,他是不可能會為了一個人去付出真心的,因為愛是一種天賦,有些人是一輩子也學不會的。

  他的真心只能為了自己而用。

  扮演一個丈夫,扮演一個伴侶,或者是扮演一個室友——

  他應該沒有失職吧?

  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陸澤川已經準備好了墓地。他無力去打造一個棺槨,只好用藤蓆將鉑金包裹起來……這不是草草的埋葬,對於物質貧乏的陸澤川而言,這是上等的金絲楠木。

  他將鉑金的手鍊從腕上解了下來,將這隻手鍊放在了她的胸口。他將她的雙手疊放,她將帶著自己最愛的首飾陷入永眠,她將被浩瀚的土壤吞噬,她將不會淪為其他動物的口糧。

  這就是葬禮的意義。

  陸澤川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女人,她長著一張國泰民安的臉型,大樹海的力量會讓人變得強壯,蓬勃起來的肌肉會破壞肉體的美感,可即便是如此,她也並不醜陋。對於某些人而言,她甚至算得上一個美人。

  「可惜,我還是更喜歡……不,不要這樣想,不要再想這些褻瀆其他人的東西了。」

  她的伴侶不愛她,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他的腦子裡想的還是他自己。

  ……

  在鉑金的墓旁,陸澤川也為自己挖下了一個洞穴。他的心臟跳動得依然有力,他的血液依然有著滾燙的熱度,他的皮膚雖然沒有年輕時的彈性了,可他一時半會還是死不了的!

  這還是一個生機勃勃的生物,陸澤川還沒有來到燃盡的時刻。

  就在某一天清晨的時候,他忽然放棄了使用墓穴的打算。他重新地整理好了裝備,踏上了尋找河流源頭的旅途……這是他一開始的動機,不知為何,他忽然很想重拾少年時代的願望。

  河流依舊是沒有盡頭的,在陸澤川遠行的路上,他再一次看到了一隻斑斕的猛虎。

  此虎當然並非是彼虎了,這隻老虎沒有對他發動攻擊。它緊張地打量著眼前的直立猿,機警地向遠處退去了……

  時光悠悠,他終於又一次看到了枝頭上枯黃的樹葉。一場寒流重新席捲了整個大地,生物之間的大滅絕終於開始了!

  陸澤川摩拳擦掌地獵殺了一隻野鹿,他確認自己仍有一戰之力,他確信自己寶刀未老。

  他的牙齒已經鬆動了,他的門牙已經掉了一顆,他已經無法用牙齒去撕開野鹿的喉管了。他無奈使用了手中的石刀,他低下了自己的頭顱,他用力地啜飲著野鹿的血液。

  在雪地上的一片殷紅當中,他隱約看到了那隻熊熊燃燒的獅子,那隻獅子身上被他留下了什麼樣的傷疤?他完全想不起來那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了,那隻獅子仍在他的大腦里熊熊燃燒著,那隻雄獅克服了死亡,而陸澤川也確信自己並不會熄滅。

  不過,這終究只是幻想而已。

  「真難熬啊……我果然已經老了嗎?」

  一陣料峭的寒風吹過,陸澤川的小腿立刻就開始隱隱作痛了。在上一個冬天的時候,他常常在雪地當中爬行,這是大自然所帶來的不可避免的後遺症。在他年老的時候,這些可怕的病症終於向他露出了獠牙。

  如果鉑金沒死的話,她的腿也應該會一樣的疼吧?

  陸澤川長嘆一聲,他無奈地坐在野鹿的皮毛上,輕輕地敲打著自己衰老的膝蓋。

  一道巨大的灰幕橫亘於天空,大團大團的雪絮砸向地面。北風如刀,把他身體裡的燃油一點一點地颳了出來,陸澤川已經明白了自己的終局,他恐怕沒辦法看到第二個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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