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史書會記下我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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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檢搖了搖頭:「再批一會兒。」

  王承恩沒再勸,退了出去。

  朱由檢拿起下一本奏摺。

  是湖廣的。

  說洞庭湖一帶最近有邪教活動,有人在農村里傳教,說天要塌了,地要陷了,只有信他們的教才能得救。

  信的人還不少,都是些窮苦農民,日子過不下去了,就想找個寄託。

  當地官府已經抓了幾個頭目,但教眾太多,抓不完,也不敢抓,怕激起民變。

  朱由檢批了:

  「著湖廣巡撫嚴密監視,勿使其坐大。同時改善民生,使百姓有飯吃、有衣穿,邪教自消。」

  批完了,又加了一句:「可考慮在各鄉設立學堂,教百姓識字、算數,讓他們有事做、有書讀,自然不會被邪教蠱惑。」

  讀書識字,能開民智。民智開了,就不容易被騙。

  這是徐光啟生前常說的話。

  朱由檢把奏摺放在一邊,又拿起下一本四川的。

  說成都府的鹽井出了事故,井下瓦斯爆炸,死了二十多個礦工。

  礦主是當地的一個大戶,平時就剋扣工錢,出了事也不管,死者的家屬找他賠錢,他把人打了一頓趕出去了。

  家屬告到官府,官府收了礦主的銀子,把案子壓了下來。

  死者的家屬不服,到府衙門口去喊冤,被衙役打了出去。

  現在事情鬧大了,有人串聯起來,說要到京城來告御狀。

  朱由檢看著這本奏摺,臉色沉了下來。

  貪官污吏,草菅人命。

  這種事,在大明朝太常見了。

  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到處都是。

  當官的不是為了百姓辦事,是為了撈銀子。

  誰給的銀子多,就給誰辦事。

  百姓的死活,跟他們沒關係。

  他拿起筆,在奏摺上批了一行字:「著四川巡撫嚴查此案。涉事礦主,抄家。涉事官員,革職拿問。死者家屬,從礦主家產中撥銀撫恤。」

  批完了,又加了一句:「著吏部整頓四川吏治,嚴查貪腐,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放下筆,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大明的官場,爛透了。

  從京城到地方,從內閣到縣衙,有幾個是真正為百姓辦事的?

  十個裡面,能找出兩三個就不錯了。

  整頓吏治,說了多少年了,也整頓了多少次了,但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

  抓幾個小官殺雞儆猴,真正的大老虎動都不敢動。

  為什麼?

  因為那些大老虎,跟朝堂上的大人物都有關係。

  你動他,他就反你。

  你查他,他就查你。最後鬧得不可開交,誰也動不了誰。

  朱由檢睜開眼,看著案上的奏摺,心裡很煩。

  南極的事,南洋的事,鐵甲艦的事,格物科學院的事,哪一樣都比這些破事重要。

  但他不能不處理,不處理就亂,亂了就什麼都幹不成。

  他深吸一口氣,再來!

  貴州這邊,說苗人又在鬧事了。

  原因是官府要在苗人的地盤上開礦,苗人不同意,說那是他們的祖墳山,不能動。

  官府不管,強行開工,苗人就把礦工打了,把設備砸了。

  現在兩邊對峙,隨時可能打起來。

  朱由檢批了:「著貴州巡撫暫停開礦,與苗人頭領談判。可考慮給予苗人一定補償,或另選礦址。切勿激化矛盾。」

  批完了,又加了一句:「苗人也是大明子民,不可歧視。各地官員須一視同仁,善待各族百姓。」

  放下這本,又拿起下一本。

  就這樣,一本接一本,批到天黑。

  蠟燭又換了新的,燭火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王承恩又進來了,說陛下,該用晚膳了。

  朱由檢嗯了一聲。

  王承恩站在門口,等了半天,見他沒有起身的意思,輕輕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朱由檢繼續批奏摺。

  批到半夜,才把今天送來的奏摺全部批完。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格物科學院的人說,那是一顆新星,以前沒人見過。

  朱由檢不知道那是什麼星,但他希望,那顆星能給阿古他們照亮前路。

  他站了很久,直到王承恩又進來催,才關上窗戶,走回寢宮。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那些奏摺上的事。

  一件事接著一件事,沒完沒了。

  後金雖然滅了,但大明的內患還在。

  那些被餓怕了的老百姓,那些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農民,那些丟了飯碗的手工業者,都是火藥桶,隨時可能炸。

  他還沒贏到民心。

  可他缺的就是時間。

  銀子可以想辦法,官員可以慢慢換,但時間不等人。

  西洋人不會等他,南洋的局勢不會等他,那些在暗處蠢蠢欲動的人不會等他。

  他必須快,再快,更快。

  快到大明能趕在所有人前面,快到大明能站穩腳跟,快到沒有人能再欺負大明。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見阿古站在船頭,手裡攥著羅盤,朝著南邊那片空白海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邊。

  他想喊他回來,但喊不出來。

  阿古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茫茫大海里。

  ……

  崇禎十年四月初八,卯時。

  登州港的天剛蒙蒙亮,碼頭上已經擠滿了人。

  船廠的工匠和家眷站在最前面,水師將士的父母妻兒跟在後面,再往後是水師學堂的學生、碼頭上的挑夫、賣吃食的商販。

  還有人從周邊州縣趕了幾十里路過來,天沒亮就到了,擠在人群里,踮著腳往船塢那邊看。

  有人舉著火把,有人提著燈籠,還有人扛著木牌,上面寫著「大明萬勝」「一路平安」。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墨跡還沒幹透,在火光底下反著光。

  碼頭上很安靜。

  沒人喧譁,只有低低的說話聲。

  母親拉著兒子的手,反覆叮囑什麼,聲音壓得很低,旁邊的人聽不清。

  妻子拽著丈夫的袖子,不鬆手,丈夫拍了拍她的手背,也沒說話。

  趙士春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後是幾百名船廠工匠。

  他熬了好幾個通宵,眼睛裡全是血絲,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來一截,沒刮。

  他盯著船塢里的兩艘船,一動不動。

  徐公號和定波號泊在那裡,這兩艘船他盯了半年。

  從龍骨鋪上船台那天起,每一個環節他都盯著。鋼板是他一塊一塊驗的,有砂眼的全部回爐。

  蒸汽機是他親自裝的,試車的時候他在底艙站了二十四個時辰,壓力表每跳一下他都看在眼裡。

  「都再檢查一遍?」

  劉工頭拍著胸脯:「回廠正,昨夜裡帶著兄弟們又查了三遍。」

  「鍋爐、蒸汽機、螺旋槳、主炮副炮,一點毛病沒有!」

  「鋼板的焊縫挨個敲了一遍,絕對結實。」

  「就是……捨不得這幫孩子。」說到這,他的眼睛突然紅了。

  「最小的狗子,才十六,是我關門徒弟。這次非要跟著出海,說要去看看世界的盡頭……」

  趙士春沒接話,拍了拍他的肩膀。

  船上的工匠有一半是他帶出來的徒弟,最小的那個確實是狗子,福建人,家裡窮。

  十三歲就跑到登州討生活,在碼頭扛了半年包,很瘦,渾身上下都沒有肉,皮包骨一樣。

  趙士春看他機靈,收進船廠學手藝。

  三年學下來,手藝不差,就是人瘦,一陣風能吹跑似的。


  這次出海狗子報了名,趙士春問他為什麼,他說想看看海那邊到底有什麼。

  趙士春沒攔。

  卯時三刻,登州港的晨鐘響了。

  鐘聲從城樓上傳過來。

  「啟航!」

  底艙的輪機艙里,司爐工聽見口令,鏟起精煤送進鍋爐。

  煤是西山工坊出的精煤,熱值高煙少。

  徐公號的船身震了一下,然後開始往前移動。

  定波號跟在後面,隔著大概兩百丈的距離。

  兩艘船的煙囪開始冒煙,白煙在晨風裡飄散,淡淡的,不算濃。

  碼頭上的人群動了。

  「大明萬勝!」

  有人把手裡的帽子扔上天,有人把帕子舉過頭頂使勁搖。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跪在碼頭上,對著兩艘船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石板上,咚咚響。

  女人開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捂著嘴,眼淚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

  有的抱著孩子,孩子還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被嚇著了,也跟著哭。

  母親們拉著兒子的手不鬆開,跟著船往前走,走到碼頭盡頭,沒路了,才鬆開。

  趙士春站在碼頭上,手垂在身體兩側,攥著拳頭。

  他盯著徐公號的船尾,看著它越走越遠,越來越小。

  狗子站在甲板上,也往這邊看,看見他了,使勁揮手。

  趙士春沒揮手。

  他怕一抬手,眼淚就下來了。

  他看著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小,聲音越來越遠。

  趙士春站在最前面,一動不動,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水師學堂的同窗們舉著寫了他名字的牌子,跳著喊著,有人把帽子扔到海里去了也沒注意。

  那些熟悉的工匠師傅,有的在揮手,有的在抹眼睛。

  「捨不得了?」

  孫應元走到他身邊,手搭在欄杆上,看著遠處漸漸模糊的登州城。

  這位水師都督在海上打了二十年仗,從一個小兵一路升上來,靠的是本事。

  南洋每一片海域他都跑過,哪裡有暗礁,哪裡有海盜,哪裡能停船補給,他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但去南極,他也是頭一回。

  阿古把羅盤收進懷裡,搖了搖頭:「不是捨不得。是記著。記著他們的囑託,記著我們為什麼要走這一趟。」

  孫應元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轉身走進艦橋,走到傳聲筒前面,按下開關。

  他的聲音順著銅管傳出去,傳到徐公號的每一個艙室,也傳到定波號的艦橋上。

  「全船將士,工匠兄弟們,都聽好了。」

  艦橋里的人停下手裡的事,甲板上的水手放下望遠鏡。

  底艙的司爐工從鍋爐前抬起頭。

  廚房裡切菜的廚子也停了刀。所有人都在聽。

  「今天,我們從登州出發,去往萬里之外的南極冰原。此行,我們有四大使命。」

  他的聲音在銅管里迴蕩,帶著金屬的震顫。

  「首先,我們要勘定從大明到南極的完整航線,摸清沿途海域、島嶼、海流、暗礁。」

  「為我大明水師打通通往世界盡頭的航道。讓後世子孫再走這條路時,有圖可依,有標可尋。」

  「第二,我們要阻擊荷蘭與英國的聯合探險隊。絕不能讓西洋人搶先拿到南極的華夏秘藏。祖宗留下的東西,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再然後,要沿途勘察無主之地,建立大明的殖民據點與補給港口。」

  周圍人都在認真聽著,心裡燃起復興之火!

  「把大明的龍旗插在沿途的每一片土地上。讓南洋、印度洋、南大洋都知道我大明的威儀。讓大明的商船無論走到哪裡,都有祖國的艦船護著。」

  「最後,我們大明要探尋南極冰原的萬載秘藏!」

  「帶回能讓大明更強盛的格物之學,強我兵甲,豐我民生。讓我們的子孫後代再也不用受西洋人的欺壓,再也不用怕海上來的敵人!」


  他停了一下,掃了一眼艦橋里的人。

  孫德明站在海圖桌前,手裡的炭筆沒放下,眼睛盯著海圖,但耳朵豎著。

  傳令兵站在角落裡,腰挺得很直。幾個年輕的水手擠在門口,大氣不敢出。

  「我知道,前路有能掀翻巨艦的風浪,有能撞沉木船的冰山!」

  「有殺人不眨眼的海盜!」

  「有西洋人的堅船利炮,有無數我們想都想不到的兇險!」

  「但我們是誰?」

  「我們是大明的水師。是大明的工匠。我們腳下的,是全世界最堅固的鐵甲艦!」

  「我們手裡的,是全世界最先進的火炮。我們身後,是陛下,是大明,是萬萬百姓!」

  他深吸了一口氣,他已經下定了很大的決心,要為大明的航海事業奮鬥一生。

  「我孫應元在這裡承諾,只要我活著,就一定帶著你們,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

  「等到我們凱旋歸來的那一天,陛下會為我們慶功,百姓會為我們歡呼。」

  「史書上,會記下我們所有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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