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富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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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三年,四月十八。

  陝西巡撫的八百里加急摺子遞進通政司時,天色剛蒙蒙亮。

  值班的司官看了一眼封皮上的三道火漆,腿都軟了。

  八百里加急,三道火漆,這是十萬火急的軍情才能用的規格。

  陝西又出事了?流民又反了?還是建虜從西邊繞過來了?

  無數疑問籠罩在他的頭上,他不敢耽擱,抱著摺子就往宮城跑。

  半個時辰後,朱由檢在乾清宮西暖閣看到了這份摺子。

  他打開時手是穩的,但看到第三行,手停了。

  「……臣謹以陝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三司聯名具奏:延安府、榆林衛、鞏昌府、平涼府等重災區,去歲試種之土豆、紅薯,今夏首批收穫完畢。」

  「經實地丈量、稱重,土豆畝產最高達十八石,紅薯畝產最高達二十二石,平均畝產約為小麥之三倍至四倍。」

  「且土豆耐旱、耐瘠,紅薯不擇地、不費肥,山地沙地皆可種植。臣親嘗之,土豆蒸煮皆可食,飽腹耐飢;紅薯甘甜,老少皆宜。」

  「百姓初時疑慮,只肯試種三分薄地,今見收穫,爭先搶種秋茬,有村莊為爭種苗幾至械鬥。」

  「官府以皇莊示範田為證,百姓始信。」

  「今重災區流民已歸鄉者十之六七,匪患自消散大半,地方秩序漸復。臣等涕零,上叩天恩。」

  朱由檢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畝產十八石。二十二石。

  陝西常年種麥,好年景畝產三石,災年一石都收不到。

  十八石是什麼概念?一畝頂六畝。

  他放下摺子,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乾清宮的院子,太監正在灑掃。

  「王承恩。」他轉身。

  「奴婢在。」

  「傳旨:陝西巡撫,加兵部侍郎銜,賞銀二千兩。三司官員,各升一級,賞銀五百兩。具體名單,內閣擬了報上來。」

  「是。」

  「再傳旨:戶部、工部、禮部,聯合下文全國各省。土豆、紅薯、玉米三種新作物,官府免費供種,每戶限領三畝之數。」

  「各府縣設農官,專門教導種植之法。皇莊全部開放,作為示範田,百姓隨時可入內觀看。誰敢阻攔刁難,以阻撓新政論處。」

  「是。」

  「還有,」朱由檢想了想,「傳旨給袁崇煥。遼東天冷,土豆、紅薯也能種。讓他劃出一塊地試種,成了,九邊都能推廣。守邊的兵,邊種地邊守邊,糧草自給,能省不少事。」

  「是。」

  王承恩領旨出去,腳步都比平時輕快。

  朱由檢回到案前,又拿起那份摺子。

  十八石,二十二石。

  這兩個數字像烙鐵一樣烙在他腦子裡。

  他想起系統獎勵種子那天,自己站在薊州城頭,北風呼嘯,後金大營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鋼甲能打勝仗,種子能救天下。

  現在種子真的救了一方天下。

  雖然只是一方,雖然只是一季。

  雖然陝西還有三成流民沒歸鄉,雖然河南、山西還在旱,雖然江南士紳還在恨他恨得牙痒痒。

  但至少開了個好頭。

  他鋪開紙,親自擬旨,筆走龍蛇,寫得很急。

  他要趁熱打鐵,趁著豐收的消息還沒涼,趁著百姓搶種的熱乎勁還在,把新作物推遍北方。

  寫到最後,他停了一下。

  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太監,是兵部的傳令兵。

  從腳步聲能聽出來,有緊急軍情。

  門被推開,兵部尚書王洽親自進來,手裡捧著一份摺子,臉色很難看。

  「陛下,河南急報。旱情持續,秋糧絕收已成定局。」

  朱由檢接過摺子,看完。

  河南巡撫寫得很直白:全省八成土地絕收,百姓已開始吃樹皮、吃觀音土。

  去年推廣土豆、紅薯,百姓不肯種,現在想種也來不及了。


  過了農時,種下去也長不出來。請朝廷速撥糧賑濟,否則民變將起。

  他放下摺子,又拿起山西巡撫的摺子。一樣的內容,一樣的絕望。

  兩個省,加起來幾百萬百姓。

  陝西的豐收,救不了河南、山西的饑荒。

  因為路太遠,糧太少。

  新作物要鋪開,至少還要一年。

  這一年,怎麼熬?

  他想起錢龍錫那句話:大明需要時間。敵人不給時間,天災也不給時間。

  「傳錢龍錫、周延儒、畢自嚴、徐光啟。」他說,「文華殿議事。現在。」

  朝會那天,是四月廿五。

  太和殿裡站滿了人。

  文官在左,武將在右,勛貴在最後面。

  天氣熱,殿裡更熱,一個個穿著厚朝服,汗流浹背,但沒人敢動。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面前御案上擺著厚厚一摞文書。

  他看了一眼殿下的朝臣,目光從一個個臉上掃過。

  有人低著頭,有人眼神閃爍,有人梗著脖子,一副準備慷慨赴死的樣子。

  溫體仁一系的言官,站在左側靠前的位置。

  領頭的叫吳執御,都察院御史,四十出頭,以敢言著稱。

  他身後還站著五六個同黨,都是一樣的表情。

  麵皮繃緊,眼神凌厲,像憋著什麼大招。

  「有本啟奏。」太監喊。

  吳執御第一個出列。

  「臣有本!」他聲音很大,在殿裡迴響,「臣要彈劾工部尚書徐光啟!」

  徐光啟站在隊列里,眼皮都沒抬。

  吳執御繼續說:「徐光啟以妖術蠱惑聖聽,大興西山妖坊,耗費民力、糜爛國庫。」

  「其所造鋼甲鋼刀,雖有微效,然所費之巨,十倍於尋常。臣查過,西山一坊,每日耗煤萬斤、耗炭五千斤、耗鐵礦五千斤。」

  「這些煤、炭、鐵礦,皆是從百姓口中奪來的!若將這些錢糧用於賑災,何愁河南、山西饑荒?」

  他頓了頓,聲音更高:「還有那什麼礦務司!到處探礦、開礦,驚擾地方,毀壞農田。」

  「百姓有田不能種,有家不能回,流離失所。臣聽聞,僅京郊一地,就有三個村莊因開礦被強遷!這是與民爭利!這是掘大明的根基!」

  說完,他跪下了,額頭觸地。

  他身後那五六個言官,齊刷刷跟著跪下。

  「臣等附議!」

  「請陛下罷西山妖坊,恢復舊制!」

  「請陛下罷徐光啟,以謝天下!」

  喊聲此起彼伏,殿裡像開了鍋。

  武官那邊,孫應元臉色鐵青,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但他不敢動——朝堂之上,武將擅動,就是謀反。

  勛貴那邊,英國公張維賢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成國公朱純臣倒是抬著頭,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聽完吳執御的話,沒有發火,也沒有反駁。

  他只是把面前那摞文書往前推了推。

  「吳御史,」他說,「你方才說,西山工坊耗費民力、糜爛國庫。朕這裡有份帳目,你聽聽。」

  他翻開第一本。

  「西山工坊,自去歲九月籌建,至今年三月竣工,總計用工二十萬三千個,支付工錢六萬八千兩。平均每個工,得銀三錢三分。你可知京城瓦匠一日工錢多少?」

  吳執御愣了一下:「臣……不知。」

  「三錢。」朱由檢說,「西山工坊給的,比瓦匠還多三分。這叫耗費民力?」

  他又翻開第二本。

  「西山工坊投產以來,日產精鋼四萬斤,質地遠超市售凡鐵。

  坊間精鋼一斤價至五錢,工坊所出不計入商市,全數供給軍械、屯田、九邊所用。

  雖無市井盈利,卻省下向商賈採買的巨額耗費,更不必向民間加賦攤派。

  單是遼東軍械一項,一年便為朝廷省出數十萬兩白銀。」


  他看向吳執御:「國庫未耗分毫,百姓未增一文稅,這叫糜爛國庫?」

  吳執御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朱由檢又翻開第三本。

  「這是遼東軍費清單。己巳之變前,遼東每年耗費軍餉、糧草、器械,總計一百二十萬兩。」

  「己巳之變後,關寧軍換裝鋼甲鋼刀,軍費增至一百五十萬兩。多了三十萬兩。」

  他頓了頓:「吳御史,你可知這三十萬兩是怎麼來的?」

  吳執御搖頭。

  「就是西山工坊賺來的。」朱由檢說,「用自己產的鋼,換自己的錢,養自己的兵。一文錢沒從國庫拿,沒從百姓身上加賦。」

  他把帳目合上,盯著吳執御。

  「你方才說,要將這些錢糧用於賑災。朕問你,西山工坊沒建成之前,朝廷每年有多少錢糧用於賑災?」

  吳執御沉默。

  「朕告訴你。」朱由檢說,「崇禎元年,戶部撥陝西賑災銀五萬兩。」

  「崇禎二年,七萬兩。今年,二十萬兩。多出來的十五萬兩,就是從西山工坊的收益里出的。」

  他站起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你彈劾徐光啟,說他是妖臣。朕問你,陝西豐收,畝產十八石的土豆紅薯,是從哪來的?是從徐光啟帶著人試種皇莊、推廣四方的結果。」

  「你彈劾礦務司,說他們驚擾地方。朕問你,京郊那座鐵礦,是礦務司硬挖出來的,還是本來就躺在那,等著人去挖?」

  吳執御跪在地上,額頭的汗滴到地上,洇濕了一小塊金磚。

  「臣……臣……」

  「朕還有一份文書。」朱由檢拿起最後一本,「陝西流民歸鄉統計。去歲十月,陝西流民總數約八萬。」

  「今年三月,已歸鄉者五萬三千,匪患自動消散一半。這五萬三千人,不是因為朝廷派兵鎮壓回去的,是因為地里長出了土豆紅薯,有了活路。」

  他把文書扔到吳執御面前。

  「你若有心為民請命,就拿著這份文書,去陝西看看。看看那些歸鄉的流民,是願意吃土豆紅薯活下來,還是願意跟著你們這些言官,繼續造反、繼續死?」

  吳執御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附和的言官,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

  勛貴那邊,成國公朱純臣臉上的笑僵住了。

  英國公張維賢依舊低著頭,但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

  朱由檢掃了一圈,最後冷冷開口。

  「朕再說一遍。國計民生,不是兒戲。誰要阻撓新政,誰就是與天下百姓為敵。與天下百姓為敵者,以通敵論罪。」

  「通敵」兩個字,像兩把刀,插進在場所有人的心口。

  沒人敢說話。

  「退朝。」

  朱由檢轉身離開,龍袍下擺在御案邊掃過,帶起一陣風。

  殿裡依舊寂靜。

  過了很久,才有人站起來,拖著發軟的雙腿往外走。

  吳執御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身後的言官拉他,他像塊石頭一樣,怎麼也拉不動。

  成國公朱純臣走過他身邊時,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竟然走了。

  英國公張維賢被兩個家僕攙著,顫巍巍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太和殿裡的龍椅,眼裡閃過複雜的光。

  這一局,皇帝贏了。

  贏得乾脆利落,贏得他們毫無還手之力。

  但贏了一局,不代表贏了全局。

  他想起那份陝西奏摺里寫的畝產十八石。

  想起那些數字。

  五萬三千流民歸鄉,匪患消散一半。

  想起皇帝扔到吳執御面前的那摞文書。

  這些東西,比鋼刀更可怕。

  鋼刀只能殺人。

  這些東西,能收買人心。


  人心,才是最大的殺器。

  他走出太和殿,外面陽光刺眼。

  六十二歲的老英國公眯著眼,看著遠處的宮牆。

  忽然覺得,這個年輕的皇帝,比他想像的更可怕。

  ……

  五月初三,天剛蒙蒙亮,工部侍郎便領著十數名精幹匠師與一隊錦衣衛力士浩浩蕩蕩出了京師德勝門。

  直奔京北燕山余脈的昌平、遵化交界山地。

  這片地界自古傳言有礦,卻因歷代探測不準、開採失據,始終沒能成大氣候。

  朝廷空守著寶山,卻只能年年花重金從外地購鐵購煤。

  而此行他們手中,握著一件連工部典藏圖譜都未曾記載的奇物。

  正是當今陛下朱由檢親自從宮中絕密內庫取出的地脈探測儀。

  那個儀器裝在一隻厚重的精鐵鎖箱中,開箱時眾人都屏息凝神:

  箱體非常樸實無華,在那正面嵌著一方澄淨晶窗,非玉非石,瑩然透亮。

  而在窗下刻著細密古紋分度,旁側會探出一根三尺余長的寒鐵長探杆,可鋒銳堅韌,入土無礙。

  此物用法非常簡單,乃是陛下親授:

  僅僅只需要將探杆垂直入土,將之固定不動。

  等他個一盞茶功夫,晶窗之內便會自動凝顯字跡,

  若是鐵則書「鐵」,是煤則書「煤」,銀銅各有標識。

  下方更會精準顯出三行小字,分別標明礦脈深度、預估儲量、礦石品位,分毫畢現。

  據說方圓十丈之內,地下深淺五十丈以內,無論土石掩蓋,都能一探即中,從無偏差!

  此前在宮中試手時,陛下曾親自演示,隨便在御花園插針探測,便標出了地下三尺處的舊朝銅器。

  他親自選了一處匠師們憑經驗判斷「似有礦脈」的土坡,蹲下身,將探針穩穩插入土中。

  一寸寸按到深處,隨後死死盯著琉璃窗,連呼吸都放輕。

  一盞茶時間漫長得像過了一年。

  忽然,琉璃下的指針輕輕一動,隨即兩行清晰的墨字緩緩浮現:

  鐵礦!

  下方小字更是刺得人眼睛發疼:深度七丈三,儲量約八百萬斤,品位六成。

  六成!

  工部侍郎腦子「嗡」的一聲,幾乎站立不穩。

  遵化乃是大明北方第一鐵場,最鼎盛時開採的上等鐵礦品位也不過五成。

  而這探測儀報出的六成品位,是富礦中的富礦。

  一斤礦石能煉出半斤好鐵,若是開採出來,京師的兵器、農具、鐵軌、鍋爐用料,將再無短缺之憂!

  他第一反應不是狂喜,許是湊巧?許是儀器亂轉?

  他強壓心神,揮手讓錦衣衛挪開十丈遠,換了一處毫無礦相的亂石坡,再次下針。

  一盞茶後,琉璃窗再顯:

  鐵礦,深度五丈,儲量三百萬斤,品位五成五。

  依舊是高品位鐵礦!

  侍郎腿一軟,又換地方,再探!還是鐵礦!

  換到山坳背陰處,探針入土,再看:煤礦,深度四丈,儲量一千萬石,品質上等。

  再換一處山腳,結果依舊:鐵礦,深度八丈,儲量一千二百萬斤,品位五成八。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僥倖,三次四次五次,次次精準,種類、深度、儲量、品位分毫不差,這便絕不可能是運氣了!

  周圍的匠師、錦衣衛全都圍了上來。

  瞪著那塊小小的琉璃窗,個個目瞪口呆,有人掐著自己的胳膊,才確定不是做夢。

  工部侍郎再也撐不住,雙膝一彎,重重跪倒在荒土之上,望著探測儀老淚縱橫。

  他為官半生,走遍大明南北礦場,靠的是老匠人口傳心授、望聞問切。

  往往勘探經年累月,也未必能尋得一處可用礦脈。

  可眼前這小小的鐵箱,竟能勘透地脈、點石知礦,精準到丈、精準到斤、精準到分毫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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