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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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太陽還沒有升起。

  但有的人已經準備好了。

  營地的空地上,他們在做出發前的最後準備。

  說是準備,其實也沒什麼好準備的——畢竟他們本來就沒有什麼東西,就那麼孑然一身,捨生取義。

  至少公社的人的確是這樣的。

  而維克托則是帶著騎士團的人在另一側集合。

  他們需要準備的也不多,把破損的鎧甲脫下,匯在一起,儘量拼出全套的,給那些還健康的人用,至於其他人,一把佩劍就是他們的全部。

  他們也會一同前往,哪怕他們可能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林恩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攝政王殿下。」

  公社代表走過來了。

  他的腳步很輕,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這大概是他們的本能,多年來在暗處活動養成的習慣。

  林恩走到了他的面前,看著他從懷裡又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份文件。

  不是名冊,名冊已經被他收好了。

  是別的什麼。

  它看起來更為破舊,但公社代表對待它時的樣子卻很鄭重。

  ——很珍貴。

  「這是什麼?」林恩不解地問著。

  「這是公社的全部。」公社代表說著,把那份文件遞過來,動作很慢,也格外的小心。

  「名冊是人,這份是事,公社從建立到今天,所有的會議記錄、決議、章程、通信——全在這裡。」他說著,聲音平靜,就像是……像是在交代後事一樣。

  「包括哪些人捐過錢,哪些人藏過人,哪些人在哪個冬天餓著肚子把最後一塊麵包分給了逃難的同志——都在裡面。」

  林恩接過文件。

  入手的重量比他預想的更沉,不是紙張的重量——是別的什麼。

  「你把這個給我?」

  「我把這個交給你。」他此刻說這話時,倒顯得格外釋懷了,「名冊那一份我帶走了,聯絡點的人要靠它來接頭,但這一份——我帶不走。」

  「你知道,萬一我們在裡面出了事,這份東西落到查理曼手裡,公社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他說「萬一」的時候,語氣和說「一定」沒有什麼區別。

  林恩看著他。

  這個人,這個麵包師——或者裁縫,或者鐵匠,或者別的什麼——他從頭到尾都不像一個戰士。

  他的肩膀不夠寬,他的手掌不夠硬,他的聲音也不夠響亮,但他站在那裡的時候,身上有一種東西是在場所有將軍、騎士和軍官身上都找不到的。

  林恩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但很熟悉。

  在另一個世界,在那些他曾經讀過的書本和看過的影像里,他見過同樣的東西,那些在地下印刷傳單的人身上有,那些在黎明前被押上刑場的人身上有,那些穿著草鞋翻過雪山的人身上也有。

  一種近乎偏執的信念。

  不是信仰——信仰是給神的。

  是信念——那才是給人的。

  「我會替你保管。」林恩把文件收進懷裡,拍了拍胸口,「等你回來拿。」

  公社代表看著他,恍惚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殿下,您不必這樣說。」

  「哪樣?」

  「不必給我們留希望。」他說著,嘴角微揚,「我們是公社的人,不是小孩子,一共九個人進去,能回來幾個——也許一個,也許沒有,這個我們清楚。」

  「我只是——」林恩還想說些什麼。

  「我知道您想說什麼。」公社代表打斷了他,難得地主動了一次。

  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低下來,只有他們兩個人之間聽得到。

  「殿下,我們知道的。」

  「知道什麼?」

  「知道您的心是紅的。」

  這句話落在夜風裡,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林恩,他的身體僵了一瞬。


  公社代表笑了,是那種瞭然的、溫暖的、甚至帶著一絲心疼的笑。

  「您以為我們不知道嗎?從您接過那份宣言的時候,從您讓戴高樂簽字的時候,從您答應保護聯絡點每一個人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了。」

  他直視著林恩,那雙眼之中所散發的熾熱讓林恩感覺自己就好像在直視著太陽一樣。

  「一個真正的帝國主義者不會說出'我不會讓他們白死'這種話的,殿下,一個真正的權謀者也不會在拿到名冊之後還承諾安置每一個人。」

  「您坐在那個位置上,穿著那身衣服——但您的心不在那個位置上。」

  林恩張了張嘴。

  但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他不知道他該說些什麼。

  否認?那才是真正的侮辱。

  承認?他沒有資格。

  他是阿爾比恩的攝政王,是日不落帝國的掌權者,他的每一個決定都代表著一個殖民帝國的利益,他手下的軍隊踏上法蘭西的土地不是來解放誰的,是來爭奪利益的。

  他沒有資格說自己的心是紅的。

  他不配……

  公社代表看穿了他的沉默。

  「您不必為此感到愧疚,」他說著,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帽子戴上,「我們不怪您坐在那個位置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您的戰場恰好在王座上,我們的恰好在地下室里,方向不同,但有些東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有些東西是一樣的。」

  到此為止,他也知道,有的話不能多說。

  於是他退後一步,重新變回了那個不太起眼的、風塵僕僕的普通人,轉身走回自己的隊伍里。

  維克托看著,點了點頭。

  兩支隊伍匯在一起。

  九個公社成員,八十三個騎士團戰士,一共九十二個人。

  他們排成了一列,不長,松鬆散散的。

  就像是一個村子裡出來的普通平民一樣。

  兩種截然不同的人,走在了同一條路上。

  林恩站在原地目送他們。

  蒙哥馬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威靈頓也在,莫德爾也在,達文西也在。

  但沒有人說話。

  隊伍走出了營地的燈火範圍,走進了月色下的曠野。

  然後,有人開始唱歌了。

  起先是一個人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卻也像是在呼喚同類。

  那是一首林恩聽過無數次的歌。

  在那另一個世界裡。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唱得不好。

  音準差,節拍亂,有人唱快了半拍,有人的聲音在發抖——也許是因為夜風太涼,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

  但這個聲音,在這夜幕之下,在這四方勢力的混戰之中……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

  響亮得不像話。

  『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奴隸們起來起來。』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維克托走在隊伍中間。

  他沒有唱——他不會唱這首歌,他從來沒有學過,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學。

  但此刻他聽著身邊這些聲音,他沒有捂住耳朵,也沒有不適。

  他只是在走路。

  和他們一起。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第二段時,有騎士開始跟著哼,閉著嘴,含混地、跟不上調子地哼著。

  一個,兩個,三個……

  一種很奇怪的和聲就此誕生,它不好聽,甚至任何一個音樂家都會給它負分的評價。

  但……


  林恩的嘴唇動了。

  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第一個音節幾乎就要從齒間滑出來。

  『起來……』

  但那個字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閉上了嘴。

  手指卻在身側攥得死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的肉里。

  他無數次這麼告訴過自己——他們,終究不是同路人——他是阿爾比恩的攝政王,他的權力來源於帝國的王座,他的士兵效忠的是皇冠而不是鐮刀。

  他利用公社的宣言,利用他們的網絡,利用他們的犧牲——這一切的一切,最終都是為了帝國的利益。

  他和他們不一樣。

  他不能唱這首歌。

  他沒有資格唱這首歌。

  隊伍越走越遠。

  歌聲也越來越遠。

  然後,在曠野的盡頭,那個公社代表忽然停了一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沒有看向林恩。

  距離太遠了,夜色太濃了,他大概也看不見。

  但他面朝著營地的方向,舉起了右拳。

  不高,齊肩的高度,很穩,一動不動。

  然後他放下手,轉過身,繼續走了。

  隊伍消失在了夜色的邊界。

  歌聲變得斷斷續續,像是風帶走了大部分的音符,只留下幾個零散的詞句從遠方飄回來。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

  『……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然後,連這些碎片也沒有了。

  曠野重歸寂靜。

  就像是一場幻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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