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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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登森林的回頭路比來時更難走。

  倒不是說是因為地形變了,一切都沒變,沼澤還是那片沼澤,樹林還是那片樹林,都是一樣的不好走。

  是因為隊伍輕了。

  來時八百,回去的時候,少了七十三個。

  沒有情報官匯報,但拿破崙僅僅掃了一眼就知道了答案。

  此時她走在隊伍中段,位置和來時一樣,甚至同樣沉默著不說話。

  或是說沒有人說話。

  老兵們沉默地走著,有人攙扶著傷員,有人背著戰死同袍的步槍——人沒帶回來,槍帶回來了,那是禁衛軍的規矩,人可以留在戰場上,但槍要回家。

  一個年輕人的右臂吊在胸前,是被那種無聲的子彈打穿的,軍醫用繃帶纏了幾圈,血已經滲透出來,把布染成深褐色。他咬著牙走,沒吭聲,旁邊的老兵時不時側頭看他一眼,確認他還跟得上,然後繼續往前。

  貝爾走在拿破崙身後側位的地方,和來時一樣。

  樹冠重新合攏,天光消失,林子裡又變成了那種讓人分不清方向的昏暗。

  這幽暗的寂靜卻好似能帶給他們些許的安慰一樣。

  拿破崙在一棵倒伏的大樹前停了下來。

  隊伍跟著停下,但沒有人問為什麼。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腳下的泥地,看了很久。

  泥地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腳印,有些腳印來時有,回去也有;而有些腳印來時有,回去時,沒了。

  「貝爾。」她忽然開口道。

  「在,陛下。」

  「這次突襲……」她開口,聲音很輕,甚至還帶著些許的猶豫,「有意義嗎?」

  貝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隊伍,看了看那些空出來的位置,然後收回視線,落在拿破崙的背影上。

  「陛下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有意義。」

  「我在問你。」拿破崙轉過身子看著他,壓低的帽檐看不清她的表情,「不是在問禁衛軍指揮官,是在問你,貝爾。」

  貝爾沉默了,許久之後才終於回答。

  「那我換個說法,陛下。」他開口,此時此刻顯得格外認真,一字一句,「我跟了您四十七年,從土倫到馬倫哥,從奧斯特里茨到莫斯科,從莫斯科到滑鐵盧。」

  「這四十七年裡,您做過很多決定,有些贏了,有些沒贏,但我從來沒有問過哪個決定有沒有意義,因為那不是我該想的事。」

  「我該想的事只有一件——陛下讓我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拿破崙沒說話。

  隊伍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是個受傷的年輕人,他大概是忍不住了,但咳完之後又立刻憋住,生怕打破什麼。

  「他們……「拿破崙的視線掃過那些站著的、攙著的、背著別人槍的身影,「會對我不滿嗎?「

  這一次,回答她的不是貝爾。

  是隊伍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兵,他同樣很老了,按理,那是個說話都說不清楚的年紀,可他現在吐出口的每一個字詞,都是那麼的清晰。

  「陛下,我兒子在來的路上跟我說,能跟著您上一次戰場,他這輩子值了。「

  他說著,頓了頓,語氣轉變著。

  「他沒回來,但我替他把話帶到了。「

  拿破崙轉過身子把頭低了下去。

  寬大三角帽的帽檐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發抖。

  沒有人看她,所有人都把視線移開了,看樹,看泥地,看自己的靴子尖,就是不看她。

  禁衛軍懂得什麼時候該看,什麼時候不該看。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拿破崙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悶悶的,輕輕的,可卻像是在忍受什麼一樣。

  「都說我要輸了。「

  她說著,可沒有得到她預料之中的回答。

  只是禁衛軍的所有人,都向前了一步。

  「陛下,」貝爾在她身邊說著,聲音平淡,就好像理所當然一樣,「您不會輸的。」

  「您只是累了。」


  他說著,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看向林子深處那條還看不到盡頭的路。

  「休息一下,然後再回來。」

  「然後,您依舊是那個天下第一。」

  沉默。

  林子裡的蟲鳴聲忽然變得很響,又好像很遠。

  拿破崙把帽子從腦袋上摘下來,在手裡轉了一圈。

  帽檐上沾了泥,她用袖子擦了擦,沒擦乾淨,但還是扣了回去。

  「好。」

  很輕,但夠了。

  貝爾轉身,手勢往後傳。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靴子踩進泥水的聲音再次充滿了整片林子。

  拿破崙跟著走了,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

  沒有人回頭。

  ……

  諾曼第,前線營地。

  直到拿破崙的禁衛軍徹底消失在阿登森林的密林中時,蒙哥馬利才像是如釋重負一樣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

  他蹲下身子,大口呼吸著,身上的衣服早已被緊張的汗水浸濕,細細看去,倒像是從水裡剛剛撈上來一樣。

  「頭兒?「旁邊的SAS隊員問道,帶著關切。

  「沒事。「蒙哥馬利回答著。

  而後他站起來,走向林恩,一把扣住他的胳膊,完全沒了恭敬的樣子,倒像是在抓逃犯一樣。

  「殿下,請回指揮室。「

  「我——「

  「請——回——指——揮——室——!「

  她一字一頓地說著,雖然嘴上說的是請,可實際上卻完全是塞的。

  一隻手抓著林恩的後領,另一隻手拉開帳篷門帘,把人往裡推,動作之粗暴,和他平時那個冷靜到近乎刻板的形象完全不搭。

  「蒙哥馬利。「

  「殿下,請坐。「

  「你在拽我領子。「

  「是的殿下,請坐。「

  林恩被按到了椅子上。

  「從現在起,沒有我的許可,任何人不得進入,殿下也不得外出。「

  「蒙哥馬利,我是你的上級。「

  「是的,殿下,您是我的上級,您可以軍法處置我,但在那之前——「

  他頓了一下。

  「絕對不會有下一次了。「

  他轉身,對著營帳外的SAS士兵下令著。

  「從現在起,指揮帳篷三十步內不允許任何非參謀人員進入,殿下要出這個門,先過我這一關。「

  「長官,要是殿下非要出去呢?「

  「那你就當沒聽見他說話。「

  「……是。「

  帳篷里,林恩坐在椅子上,看著去而復返的蒙哥馬利直盯著他。

  「殿下。「

  「說。「

  「絕不會有下一次了。「

  「絕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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