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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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弟後面可有何打算?」

  經過方才那番試探與交鋒,凌戈已大致揣摩出老祖那「妥善安排」四字的深意。

  既不可令孫玄在宗門內成為眾矢之的,又不能寒了為慕青鸞結丹而搏命之人的心。最好的辦法,便是讓此人暫時離開巨劍門,待風波徹底平息後再做計較。

  他端起茶盞,以杯蓋輕撥浮葉,目光卻落在孫玄臉上,語氣平和卻帶著審視。

  孫玄摸不准宗門對自己的真實態度,更不知凌戈這番試探背後究竟藏了多少已知的底牌。他索性將問題拋了回去,面上掛著一絲苦笑:

  「師弟如今煞氣入體,經脈千瘡百孔,前路未卜,哪敢有什麼打算……一切但憑掌門師兄做主便是。」

  語氣謙卑,姿態低到塵埃里,卻偏偏把決定權推得乾乾淨淨。

  「嗯……」凌戈沉吟不語。

  孫玄活著走出劍冢之事,根本瞞不住人。慕鋒、慕舟、慕嬌三人的魂燈已滅,而慕青鸞結丹成功,此事在宗門高層早已不是秘密。有心人稍作打探,便能將那日入劍冢的四人與如今僅存的孫玄對上號。

  如今與此事牽連最深的慕家已然遭難,滿門發配西山重鐵礦脈。但人心難測,難保不會有好奇之人、攀附之人、甚至別有用心的好事之徒,對孫玄生出興趣。

  若是將他留在宗門,明里暗裡的窺探、試探、盤問,遲早會生出事端。到那時,莫說「妥善安置」,恐怕連孫玄自己都不得安寧。

  這絕非老祖所願。

  凌戈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孫玄那張蒼白疲憊的臉上,心中忽而閃過此人入門前的履歷。

  散修,煉器學徒出身,資質平平卻硬生生靠一己之力築了基。

  他想起前些日子從元武國傳回的一道消息,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師弟對煉器一道……可還有興趣?」

  孫玄聞言,心頭微微一凜。

  方才還在問他對未來的打算,此刻話鋒一轉便落到煉器上。看來這位掌門師兄對他的去處已有成算,此刻不過是走個過場,看他是否識趣。

  他略作沉吟,並未立刻應聲,而是垂下眼帘,似在認真思索。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不瞞師兄,師弟入巨劍門之前,曾在坊市做過幾年煉器學徒。雖只是個不入流的匠人,連法器都煉得磕磕絆絆,但於此道……還算有些了解。」

  他說得平淡,甚至帶著幾分自嘲,卻也沒把話說死。

  凌戈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識時務,知進退,不似那等給三分顏色便開染坊的蠢人。難怪老祖和慕青鸞都願保他一保。

  他不再繞圈子,直言道:

  「宗門在元武國天星宗坊市內,有一間煉器鋪子,名曰『萬劍鋪』。在此坐鎮的李師弟乃是築基中期修為,只是他早年受過重傷,暗疾纏身,這些年全憑丹藥吊著。上月傳回消息,說他壽元將近,撐不過今冬。」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孫玄:

  「師弟若有意,我可安排你前往接替。」

  元武國。

  孫玄幾乎是在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便本能地想要開口推拒。

  那地方雖與越國接壤,卻隔了整整一道山脈,往來一趟動輒數月。他如今不缺靈石,不缺功法,不缺機緣。只需安心留在洞府,閉關六到八年,便能將體內煞氣徹底拔除,到時體魄更上一層樓,法力恢復也不過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何必背井離鄉,去那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

  然而,凌戈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

  「師弟且莫急著拒絕。」他抬手虛按,唇邊含著一絲淡淡笑意,語氣卻是不容置喙的篤定,「聽為兄把話說完,再作計較不遲。」

  孫玄只得將那已到嘴邊的「恕難從命」咽了回去,微微頷首,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這間鋪子名為鑄鋒閣,實則位於天星宗坊市的腹地。」凌戈不疾不徐,將其中關竅一一道來,「天星宗乃元武國三大宗門之一,與咱們巨劍門雖無深交,卻也井水不犯河水。師弟去了那裡,不必擔心有什麼不長眼的人尋釁滋事。只需守住鋪子,煉好自己的器,旁的都不必理會。」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按宗門規矩,駐守坊市鋪子的弟子,每年須將鋪子收益的三分之二上交庫房,併兼負打探當地消息之責,定期傳回。此乃歷來的成例,無人例外。」


  說到此處,他忽而微微一笑,語氣放得輕緩了些:

  「但師弟此番前往,是為兄親自舉薦,自當另作計較。」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續道:

  「十年之內,鋪子收益無需上交一文。那打探消息的差事,師弟願做便順手為之,不願做便當沒有這回事。為兄只盼你安心祛除體內煞氣,閒暇時鑽研煉器之道,莫要辜負了這一身熬出來的體魄根基。」

  他放下茶盞,抬眸看向孫玄,唇邊笑意深了幾分:

  「說不準多年之後,宗門又多一位能煉製法寶的煉器大師。到那時,師弟若還願喚我一聲掌門師兄,便是為兄的體面了。」

  話至此,他便不再多言,只是捧起茶盞,細細品味那早已涼透的殘茶。

  這般優渥的條件,近乎量身定做。

  孫玄怔了一息,隨即心頭恍然。

  這是凌戈自己的主意?這般滴水不漏的安排,感覺是有人在更早的時候,便已將這一切鋪排妥當。

  他不再猶豫,起身離座,鄭重抱拳:

  「多謝掌門師兄厚愛。師弟願往天星宗坊市,為宗門鎮守鑄鋒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誠懇:

  「打探消息之責,師弟自當盡力。」

  凌戈聞言,眉宇間那絲若有若無的審視終於徹底化開,露出一個真切的笑容:

  「好,好,好。」

  連道三聲好,眉眼間竟是毫不掩飾的輕鬆。

  他端起茶盞,將殘茶一飲而盡,心中那塊懸了數日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老祖交代的差事,總算圓滿交差。那位新晉的金丹師伯那裡,想來也能落個好印象。

  他心情大好,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竟拉著孫玄從宗門雜事聊到煉器心得,從天星宗的風土人情問到他拜師前的散修生涯,噓寒問暖之周至,關懷備切之細膩,直讓孫玄後脊背陣陣發麻,看他的眼神都漸漸泛了異色。

  直到孫玄實在坐不住,以「身體不適」為由再三請辭,凌戈才意猶未盡地住了口,親自將他送至大殿門口。

  「師弟此去,萬事小心。待煞氣驅盡,煉器有成,莫忘了回宗門看看。」

  孫玄躬身應是,轉身踏入暮色。

  身後,凌戈立於殿門石階之上,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融進斷岳峰蒼茫的雲霧之中。

  同一時刻。

  巨劍門坊市,「安客樓」三樓。

  時應悔抬眸看向對面那道白衣身影,向來從容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錯愕。

  「……怎麼是你?」

  來人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無形鋒銳,氣息雖內斂,卻如藏鋒於鞘。

  她唇角微揚,那笑意清淡如水,卻帶著幾分從前從未見過的從容:

  「看來時道友見到我很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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