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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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已過去了一大半,被灰雲遮掩著的太陽,正一步步爬上日中。

  空氣里卻多少還是帶著一些初春的寒意,幾抹日光穿過雲縫,灑落在院中草木之上。

  白笙與段捕頭一臉訝異,就這麼面面相覷地相對而坐。

  施晚棠冷冷說完那番話後,也沒再出聲,只是倚在窗旁,兀自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一些什麼。

  整個院落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中。

  帶著三分尷尬的沉默。

  最終還是段捕頭打破了沉默。

  他先咧開嘴,好像是打算笑一笑,但似乎又覺得這笑容難免會讓白笙誤會,誤會其中存在著少許譏諷的意味。

  於是便及時撤回了一個笑容,在旁人看來他不過是抽了抽嘴角罷了。

  段捕頭思量思量又思量,似乎覺得此時沒有表情便是最適合的表情。

  以此類推,沒有評價,似乎就是最適合的評價,他決定把這個問題拋給白笙。

  畢竟施晚棠多少也算是白笙的「家屬」,都同住在一個院裡了。

  「白少俠,對於施小姐的觀點,你有什麼看法嗎?」段捕頭說。

  白笙依舊沉吟不語。

  過了良久才開口:

  「若是拋開一切證據、邏輯、線索,僅憑直覺我願意相信施小姐所言。

  「而且從作案動機的角度考量,那堂倌也有幾分嫌疑。

  「那堂倌隸屬於聽雨樓,那畢竟是張五爺的地盤,而試圖與煙販子交易的,也是張五爺。

  「而我與六扇門諸位弟兄進入空屋的時候,裝菸草的箱子,已空空如也。

  「最有可能的,當然是煙販子發覺這場交易被六扇門盯上了,決定放棄交易,提前將大煙轉移。

  「但也存在著另一種可能。

  「那就是其實這一場交易已完成,煙販子收了款,張五爺也收到了貨。

  「我們申正之時抓到的幫派成員,不過是張五爺刻意放出來的煙霧彈,好讓我們以為這場交易沒有完成。

  「實際上,這場交易說不定是在我們開始盯梢之前,就已然完成了,張五爺派出的收貨人,正是那位堂倌。

  「而蘇清言和江棲雲在無意中目睹了空屋之中的交易,因而被殺人滅口……」

  段捕頭苦笑連連,哪怕他也覺得白笙的解釋有那麼幾分道理:

  「白少俠,你這番推測當然說得通,但卻沒有可以佐證的證據。

  「可偏偏六扇門破案不能只講動機和口供,而是要注重邏輯和線索。

  「若不如此,那破案便成了極為簡單的事兒。

  「只要找到一兩個有作案動機的嫌疑人,再加以嚴刑逼供,獲得他們認罪的口供,最後再把犯人頭一砍,便一了百了,我這個捕頭便又偵破了一個奇案。

  「我知道有些地方的捕頭會這麼做,但我不想這樣,我得對得起我身上這件衣服。

  「白少俠,你知道嗎,我是從小都仰慕那些身著捕服的捕快,所以我當時就下定決心,未來若是我能穿上這身衣服,一定秉公執法,只用證據和推理來說話。

  「所以哪怕白少俠曾在各地屢破奇案,哪怕施小姐據說有洞悉真相的本領,今日也恕我不能同意白少俠的推理。

  「我寧願讓我捕頭生涯留下抹不去的污點,讓這起案件成為懸案,也不願意冤枉任何一個好人……」

  白笙很是理解地一笑。

  一來,他自己也不敢確信這番推理,這是實在太像「先射箭、再畫靶」了,很有穿鑿附會的嫌疑。

  二來,他很欣賞段捕頭這樣的人。

  三百六十行,每一行都應當有應該堅守的東西,若是失去了這些,便失去了立身之本。

  捕頭捕快應當堅守的,便是「絕不放過一個壞人,也決不冤枉一個好人」。

  白笙只希望六扇門裡段捕頭這樣的人能更多一些,這樣或許江湖也就不會那麼紛亂不堪了。

  可施晚棠畢竟只是一個被關在高牆大院近乎二十年的小姑娘,她哪裡懂這些東西呢。

  在她看來,段捕頭和施家那些斥責她胡言亂語的人,沒什麼區別,都不信任她洞悉的真相。


  明明自己好心想幫助一二,結果還沒人信自己!

  施晚棠心裡很是窩火。

  「愛信不信!」

  施晚棠冷哼一聲,啪嗒一下關上了窗子。

  段捕頭見狀,只有苦笑。

  他畢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總不至於要和一個小姑娘計較。

  案件也討論得差不多了,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段捕頭朝著白笙一抱拳:

  「目前案情很是複雜,謎團眾多,或許是我們還遺漏了一些重要線索,還需要再多多調查。

  「往後若是有新的線索,我會派人通知白少俠的。

  「若是白少俠沒有其他事兒,我便告辭了,白少俠也去哄哄施小姐吧。

  「我女兒也是這個年紀,心思很是敏感,受到一點刺激就會炸毛……」

  白笙起身,將段捕頭送至門口:

  「我會去哄哄她的。

  「今日也辛苦段捕頭了,一大早來找我討論案情。

  「我卻沒能給出什麼有價值的推理,實在很是抱歉……」

  段捕頭灑脫一笑:

  「哪裡哪裡,就算是京城裡的總捕頭,也做不到偵破每一起案件,不然六扇門哪還會有那麼多堆積如山的懸案……」

  說罷,段捕頭的身影便淹沒在春日蕩漾的濃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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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笙關上院門。

  獨自回到石凳上坐下。

  段捕頭不了解內情,自然不會相信施晚棠所給出的答案。

  但白笙不一樣。

  他明明白白知道施晚棠就是諸天名捕系統給自己開的金手指。

  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神通頓悟」就是施晚棠洞悉真相的能力。

  所以施晚棠給出的答案當然是正確的。

  兇手,就是那聽雨閣之中的堂倌!

  白笙同樣牢記施彬驗證出來的結論,施晚棠洞悉真相的本領只能在證據充足之時,才會發動。

  換句話說,施晚棠洞悉的真相,也是她依據線索、根據邏輯,推理而出的。

  只是這個推理過程,全部發生在潛意識之中,施晚棠自己完全意識不到,因而也解釋不清自己究竟是怎麼推理出的。

  所以,既然施晚棠已然得出了結論,這就說明先前他和段捕頭交流的案情里,已包含了可以推導出堂倌是兇手的所有線索。

  線索已齊備。

  可白笙卻還是有些漫無頭緒。

  但他現在卻來不及理清思緒。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當務之急,自然是去安撫我們人形金手指施晚棠施小姐的情緒。

  要不然好感度掉得太低了,她不願意搭理自己了,那豈不是相當於完全浪費了系統給自己的金手指。

  白笙長嘆一聲。

  總覺得不是系統給自己發了金手指,而是給施晚棠分配了一個管吃管喝、生氣了還包哄保姆。

  但在某種程度上,白笙也很能理解施晚棠,甚至有些同情。

  畢竟她從小在充斥著不信任的環境裡成長,自幼喪母,除了父親施彬,沒人會給予她信任,反而是避之不及。

  所以施晚棠會很在意旁人的眼光,超乎常人地希求信任,只要有人不信任自己,便會很容易應激。

  施晚棠外在冷冷清清,但那不過是一種保護色,實則內心還是很希望有人能無條件地相信她。

  與其說是系統的任務,不如說白笙自己也有些想去哄一下施晚棠。

  於是,白笙輕輕叩了三下房門,靜立在門外。

  「別進來。我不需要人安慰。」施晚棠的聲音很冷。

  越是內心脆弱、需要安慰的人,往往對於他人的安慰,都是這般避之不及的態度。

  因為她已再承受不起任何傷害。

  她不敢確定你帶給她的,究竟是暖心的安慰,還是刺人的尖刀。


  所以她選擇逃避,將自己縮成一團,那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

  隔著一扇門,白笙的聲音和緩而輕柔:

  「沒想著要安慰你。

  「但我相信你,也相信施彬老丈,兇手必定是堂倌無疑。

  「然後我試圖構建出符合邏輯的推理,但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障礙,便想和你討論討論。

  「不過你假如想一個人待一會,就先待一會吧。

  「你想吃什麼?待會我上街給你買……」

  說罷,便是長久的沉默。

  白笙沒有說話,只是在門口靜靜站著。

  屋內也一片寂靜,再無人聲。

  過了好一會,正在白笙打算轉身離去的時候,施晚棠淡淡說了一聲:

  「門沒鎖,你進來吧……」

  於是白笙便推開了門。

  卻見施晚棠面無表情地坐在窗旁椅子上,視線聚焦在虛空中的某個點,等到白笙進門了,她才斜斜看了白笙一眼:

  「抓捕犯人,那是六扇門的職分,不是你白少俠的。

  「我已和那姓段的捕頭說了兇手,他不信,那是他的問題。

  「你又為何非得要構建出一套符合邏輯的推理呢?」

  面對這個問題,白笙當然可以給出很多不同的答案。

  比如自己以俠義為先,見不得兇手逍遙法外;比如自己很享受推理的樂趣,就是想著要構建出一套合乎邏輯的推理;又比如自己很欣賞死去的少年少女,一定要找到兇手,為他們報仇雪恨……

  上面這些,確確實實也都是白笙內心的想法。

  但白笙還是決定說出施晚棠或許最想聽到的答案:

  「我想通過這起案子,向段捕頭,也向世人證明一件事兒——

  「你施晚棠從不曾誆騙他人,你說的都是確確實實的大實話。

  「只是世人愚昧,難以辨別真偽,只願意相信自己偏好的觀點與看法。

  「所以我才要構築出一套有信服力的、合乎邏輯的推理。

  「只有這樣,才能讓世人相信你的能力,從而扭轉施家人強加在你身上的偏見……」

  施晚棠面無表情地聽著,不過眼眸之中倒是流轉著晶瑩的微光:

  「或許世人不過是害怕我們這種能人異士罷了……」

  白笙搖了搖頭,語氣堅定:

  「世人從不曾害怕能人異士,只要他們相信能人異士所言是對的,便會將其當做神明一樣崇拜。

  「就像那些被譽為神算的道士,道觀香火絡繹不絕,甚至還會被皇上請到宮城內做法事……」

  「嗯,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施晚棠點頭,「不過我這人一向不擅長動腦子,你是有什麼問題想要和我討論?」

  白笙見施晚棠話也變多了,知道她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便稍稍放心了: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施小姐是在聽到了哪段話之後,腦海中才霍然浮現兇手的身份呢?」

  他問這個問題是想排除一些無用的線索。

  若是某些線索是在施晚棠得出兇手身份之後,他才和段捕頭聊到,這便說明這些線索不是構建邏輯鏈條必備的線索,可有可無。

  同時也可以確定一些關鍵的線索。

  畢竟先前施晚棠一直都沒有洞悉出兇手的身份,一直到聽了某段話之後,才洞悉出兇手是堂倌。

  那便說明這段話里隱含著極為重要的線索。

  施晚棠歪頭想了想:

  「是在聽到你們說那個僱傭什么小乞丐,去問江大當家江棲雲死前有沒有留下線索之後。

  「從那時候開始,我便知道兇手就是聽雨樓的堂倌。

  「然後就聽你們在聊什麼會不會是什麼絕頂高手作案,實在是聽不下去,便出言打斷了……」

  白笙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思緒在一望無際的黑暗中徜徉,如墨色的海洋。

  可聽了這句話,白笙仿佛在黝黑充斥的黑暗中,尋到了一縷極為黯淡的光亮。

  憑藉著些許光亮,他看到了一大團紛亂的麻繩,彼此交錯,彼此纏繞。

  他抓起一根繩子,開始試圖捋清這一大團麻繩。

  捋著捋著,白笙的眼睛越來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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