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無處尋覓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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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勢漸漸和緩了下來。

  薄薄的春霧卻還是籠罩著臨安城。

  舉目所見,無非迷濛光景。

  春日裡新生的紅花綠葉都被細雨打得有些慘白,不復往日盎然的生機,做不了主地墮入泥淖。

  白笙不禁想起來了那對仿佛璧人一般的少年少女。

  他們會不會也像這木葉、鮮花那樣,徹徹底底墮入死的深淵?

  白笙不知道,也不願繼續去想。

  他交代了段捕頭一聲,說自己曾看到相識的少年少女走進一旁的房屋,興許他們有看到、聽到一些什麼,因而打算去問問。

  於是便朝著少女蘇清言家中走去。

  蘇清言的家,是臨安城裡隨處可見的小民宅,兩層高,木質結構,院中有一片小天井,倒是沒什麼獨特的。

  唯一的優點倒是勝在幽靜,往來車馬行人都不算多,離市場又遠,沒什麼吵鬧喧譁之聲,很適合金屋藏嬌,當然也同樣適合閉戶讀書的舉子。

  不過這卻是少女蘇清言之家,而不是那頭戴四方平定巾、似乎正準備著科舉的少年江棲雲之家。

  走入彌天蓋地的大霧,白笙懷著一片淒寂不安的心情,敲響了蘇清言家的大門。

  「咚咚咚——」

  沉悶響聲悠遠地飄揚至遠方,最終被茫茫大霧消解。

  無人應答。

  白笙又輕叩了三下,並說明了自己的身份。

  依舊無人應答。

  白笙心中那不妙的預感愈發膨脹,就像是吸了水腫脹的海綿一般。

  輕輕一推,大門吱呀一聲大開了,竟沒有閂好。

  前院裡的泥土被細雨濡濕得很鬆軟,一排齊整的腳印通向屋內,腳印偏大,像是男性。

  白笙回憶了一下,這場春雨是從未正一刻(下午兩點十五)開始下的。

  而少女是在未初時分(下午一點)回來的,那時候還未下雨。

  並未被雨水濡濕的泥土還比較硬實,踩上去幾乎留不下明顯的腳印。

  而少年是在下雨之後回來的,也就是未正二刻(下午兩點三十)。

  那時候前院泥土已被雨水濡濕了一刻鐘,已很是鬆軟,足以留下腳印。

  見到這一幕,白笙吊著的心卻仍舊沒有放下來。

  畢竟這是前門,是他自己在西南角盯梢的地方,確確實實沒見到除了少年少女之外的人進來。

  不過他還是下意識留意了前院的腳印。

  這排腳印還隱晦地表明了一件事——

  若是屋內提前藏了歹人,前院卻沒有他離開的腳印,而後院又通向空屋,有六扇門捕快守著,極大概率仍躲在屋內。

  於是白笙繃緊心弦,始終保持著警惕,輕輕推開了木屋的門。

  門依舊沒閂。

  屋內很暗,沒有燃燈,也沒有開窗,只有依稀微光透過窗紙艱難照入屋內。

  靜得令人悚然。

  白笙再度自報家門。

  回應他的,只有回音。

  果不其然,白笙再往前走了幾步,便看到了少年少女的屍體。

  冰冷的地面,緊緊相擁的屍體。

  少女微微起伏的胸前一片暗紅,透過衣裳暈染開來,黛眉輕蹙,興許是一擊斃命,沒有經受太久的痛苦。

  少年堅實的胸膛也是一片暗紅,暗紅之上插著一把尖刀,雙臂卻緊緊環住少女,將心上人摟在自己懷中。

  這任誰看了都覺得這兩人是在殉情。

  更何況白笙還知曉少年少女的長輩很是反對這門親事,而在古代又最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單單從動機的角度考量,似乎再合理不過了。

  可白笙偏偏不願相信。

  若是能在屋中找出其他人,便就能證明少年少女不是自殺殉情了。

  於是他從懷中掏出段捕頭給予他的短笛,吹起了請求援助的信號。

  很快,段捕頭便帶著兩三位捕快趕了過來。

  兩位守住前門後門,白笙與段捕頭一同搜遍了屋子。


  屋內有很多藏書。

  比如《四書集注》《朱子語類》之類的,看來少年平日裡沒少來蘇清言家裡複習,興許是覺得這個環境幽靜。

  也能找到一些少女梳妝用的鏡匣、脂粉、炭筆。

  不過這些化妝品倒是不算多,想來也是少女天生麗質,無需過多打扮。

  屋裡什麼都有。

  卻沒有活人。

  唯有少年少女兩人的屍身。

  「才子佳人的話本害人啊,年後我都辦了好幾起這種殉情的案子了,我估摸著這起十有八九也是這樣……」段捕頭唏噓道。

  白笙卻沒有搭腔。

  一方面他和段捕頭不過是工作上的關係,沒那麼熟,所以也懶得向段捕頭解釋太多,畢竟解釋了也可能是白費口舌。

  導致殉情層出不窮的,明明是被「門當戶對」四個大字緊緊框死的世道,哪裡是什麼才子佳人的小說話本呢。

  另一方面,他也在思考這起案件是否有什麼疑點,能不能通過推理來論證這不是自殺殉情。

  「段捕頭,監視其餘三個方向的捕快們,是否有見到其他可疑之人進入這棟屋子和空屋嗎?」白笙沉吟片刻。

  「並沒有。那幫派成員是唯一一個試圖進入的,於是馬上就被制服了。」段捕頭說。

  「捕快們是未初兩刻(下午一點三十)準時到位的吧?」白笙問。

  「是。」段捕頭說。

  白笙忽然感到思緒混亂,推理陷入了一個無論如何都走不出的死胡同,他需要一些時間來理一理。

  「白少俠要不先回去吧,接下來的事兒便讓我們六扇門來處理,若有進展,我會及時告知白少俠的。」段捕頭見白笙狀態不對,便建議道。

  「好。我倒是有一個不情之請,算是私人請求,段捕頭能否讓老仵作檢驗一下這兩位少年少女的屍身。」白笙揉了揉太陽穴。

  「白少俠懷疑這是他殺?」段捕頭問。

  「目前倒是沒什麼證據,不過是一種感覺罷了。」白笙說。

  「白少俠屢破奇案,哪怕是感覺也多少有幾分道理,放心好了,我會安排仵作驗屍的……」段捕頭說。

  白笙微微頷首,面色平靜。

  但心底卻泛起驚濤駭浪。

  他剛剛在極短的時間內復盤了案件發生的時間線,竟發現自刎是最有可能的一個結論。

  不,不,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太早。

  先等六扇門的調查結果出來之後,再好好思考也不遲,如今線索終究是太少了。

  窗外雨徹底停了,往來人們也收起了雨傘,寂寥的長街上忽然多了幾分生活氣息。

  少年少女卻永遠地沉眠在臨安城無邊無際的春霧裡,不復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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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霧綿綿。

  白笙回到租住院落的時候,施晚棠正坐在窗旁椅子上,望著遠處西子湖畔,縹緲而悠遠。

  「剛協助六扇門探案回來?是不是還死人了?」施晚棠斜睨了白笙一眼,淡然說道。

  「噢?你又知道了?是不是動用了你那個能力?」白笙問。

  「嗯,說不清為什麼,但就是知道。」施晚棠說。

  「保不準是你聞到了我身上殘留的血腥味,極其細微的血腥味……」白笙猜測道。

  「但我其實什麼也沒有聞到。」施晚棠說。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白笙問。

  「我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於是便知道了,就是這麼簡單。」施晚棠又將視線轉向窗外。

  「不過你確實猜對了,剛才確確實實死人了,死的還是前幾日我倆從市井無賴手中救下的少年少女。」白笙取下斗笠,走入屋內。

  「噢……」

  施晚棠忽然低下了頭,神色有些蕭然,抿了抿嘴,隨即又抬起頭,面色再度恢復往常那樣冰冷,旋即又微微搖了搖頭:

  「如今線索不夠,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何而死……」

  白笙聽懂了施晚棠話里的意思:

  「等六扇門調查結束之後,我會把案情告訴你的。」


  「好。」

  與施晚棠說了一番話,白笙黯淡的心情稍稍得到了緩解,但他的思考依舊陷入了僵局。

  以至於他忘記說自己見到了施晚棠的二叔。

  硬想當然是想不出頭緒的,白笙決定好好吃頓飯,再睡個好覺,說不定明兒一早段捕頭會給自己帶來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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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段捕頭非但沒有帶來好消息,反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案件陷入了愈發撲朔迷離的泥淖中。

  段捕頭一大早穿著那身捕服登門拜訪,眼底掛著兩抹青黑,看來一整晚都在調查此事。

  段捕頭說他已詢問完當時在場所有捕快的證言,也調查了少年少女的身份,如今就差早早離開的白笙了。

  白笙吞下了最後一口小籠包。

  緩緩講述起昨日的見聞,不過隱去了糟伯的部分。

  他從自己午正二刻(中午十二點三十)開始盯梢說起,再說自己未初時分(下午一點)見到蘇清言走入屋內,又說未正二刻(下午兩點三十)見到江棲雲進入屋中,隨後就是六扇門捕快示警,抓到了前來交易的幫派成員……

  段捕頭微微頷首,旋即透露道:

  「昨夜我已安排臨安城裡最有經驗的老仵作來驗屍。」

  「結果如何?」白笙問。

  「兩人死亡時間為未初時分至申初時分(下午一點到三點),死因為左胸刀傷,皆被同一把刀刺死,江棲雲當場死亡,蘇清言還活了半炷香的時間。」段捕頭說。

  「所以六扇門依舊懷疑是兩人殉情自殺?」白笙皺了皺眉頭。

  「恰恰相反,六扇門懷疑兩人是被謀殺。仵作發現傷口齊整,倒像是一位熟稔用刀的慣犯。」段捕頭說。

  「江棲雲從小受到父親江大當家耳濡目染,說不定練過幾手刀法。」白笙眼前浮現出那個高高大大的少年身影。

  「可江棲雲慣用手受傷了,不太可能將尖刀如此輕鬆插入胸腹。」段捕頭說。

  「有理。」白笙點頭,他知道段捕頭的話還沒有說完。

  「昨夜我們也臨時找來了死者的家屬,讓他們來驗屍,兩批人卻湊在一起了,反而還鬧出了一些風波。」段捕頭長嘆一聲。

  「噢?」白笙好奇。

  段捕頭又是一嘆,無奈地搖頭:

  「蘇清言自幼喪父,是母親帶大的,母親又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嫁妝頗多,也很是疼愛這個孩子。

  「她很是相信兩人就是殉情,甚至還當著江大當家的面,說是江棲雲勾引自家孩子,一直撒潑打滾,潑婦罵街。

  「幸好江大當家不計較,蘇清言的姨母也在一旁,趕忙攔著,不然啊,這事情可就鬧得不太好看了。

  「不過也幸好蘇清言的姨母來了,無意中提及了一個重要情報……」

  「是什麼?」白笙問。

  段捕頭從腰側取出一個小盒子,又從裡面拿出了一張信紙:

  「那日晚間的時候,蘇清言姨母收到了蘇清言寫的一封信。

  「我們仔細比對過蘇清言的其他信件,字跡吻合,不像是偽造。」

  白笙接過信,細細閱讀,這實在是一封很家常的信——

  「姨母尊鑒:時值未正,修書之際,天始雨。將攜所愛遠行,謹此拜別。願各自安康,毋勞掛念……」

  信的內容沒有什麼獨特的,但白笙很快就明白段捕頭的意思:

  「也就是說,在未正時分(下午兩點)蘇清言還活著……」

  段捕頭苦笑一聲:

  「自此,再結合上白少俠的證詞,案件便陷入了僵局。

  「蘇清言是未初時分(下午一點)從正門進入屋中,而未初兩刻(下午一點三十)我那些弟兄們才各就各位。

  「所以或許兇手可以在這兩刻鐘的時間裡,從後門潛入,殺死蘇清言,然後立即逃離,白少俠盯梢的是正門,自然看不到蹤跡。

  「而蘇清言未正時分(下午兩點)還給姨母寫信,分明活得好好的……」

  「那時候蘇清言人已在屋內,這封信件又是如何送出去的呢?」白笙問。

  「飛鴿傳書,用的還是靈鴿堂專門調教好的信鴿,只要是臨安城內,都能準確無誤地送達。」段捕頭苦笑。

  白笙也苦笑,他盯梢的時候只能確保沒有人能進出,可至於有沒有鴿子飛出飛入,春雨綿綿如幕布,他也不敢說自己有沒有看清。

  段捕頭緊接著說道:

  「可是從未初兩刻(下午一點半)之後,屋子便在白少俠和諸位捕快的監視下了,無人能隨意進出。

  「當然,也存在著這樣一種可能性——兇手事先躲藏在屋內,然後等到未正時分之後,再殺死蘇清言。

  「可我們一同搜尋房屋之時,外邊也有六扇門弟兄在監視,兇手也不可能趁亂逃出……

  「總而言之,未正時分之後(下午兩點),除了江棲雲,沒有其他人進入屋中。

  「若是排除殉情的可能,蘇清言又是如何被殺死的呢?」

  白笙也無奈搖頭:

  「其實分析江棲雲的死亡,也會陷入同樣的困境。

  「江棲雲未正兩刻(下午兩點半)從正門進入屋中,此時諸位捕快早已各就各位,一直到申正時分(下午四點)我倆進屋搜查,都不可能有他人進入屋中。

  「而根據仵作驗屍結果,江棲雲中刀後當場死亡,不可能在屋外先行受傷,再強撐著走入屋內。

  「既然如此,似乎也就只剩下自殺殉情這一種可能性了。」

  段捕頭長嘆一聲,也是困惑不已:

  「可那刀口利落乾脆,斷然不是死去的少年少女所為。

  「但這麼一番分析下來,似乎有隻有他們彼此有機會動手自殺。

  「若是真的存在一位兇手,他究竟是如何在捕快眼皮底下溜入屋中,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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