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暮春與施晚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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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那麼,便拜託白少俠好生照料小女,老夫我在此謝過了!」

  那是一位年近五旬的中年男子,穿著一套稍顯破舊的深藍色杭綢直身袍,身量清瘦挺拔,兩鬢已然斑白,頭髮向後梳得整整齊齊,在頭頂用一根烏木簪固定住。

  中年男子眼神里泛著欣賞,嘴角漾著一絲笑意,哈哈一笑,狠狠拍了拍白笙的肩膀。

  白笙沒有防備,被拍得身體晃了晃,這才大夢初醒一般穩住了身子。

  他一臉懵。

  我不是剛穿越嗎?!

  這怎麼像是這位老丈與我談了好一陣子,似乎還要把自己女兒託付給我……

  啥情況啊?!

  哪有人一上來就託付自己女兒的?!

  這也不是玩遊戲啊,我也沒有按快進啊,總不會是系統出bug了吧……?

  就在這時,記憶如滔滔洪水一般灌入白笙腦海之中,信息太多,很難一瞬間消化,不過白笙還是大致明白了目前的狀況。

  第一個世界,白笙算是「身穿」,也就是肉身穿越,而不是「魂穿」。

  肉身穿越會帶來許許多多的問題,畢竟你是憑空出現的,沒有任何以前生活過的痕跡,衣著什麼也和旁人不一樣,很難融入這個世界。

  所以等到穿越第二個世界的時候,系統便修復了這個漏洞。

  白笙依舊是那個容貌俊朗、劍眉星目的白笙,驅使滯澀的內力、半熟不熟的如意蘭花手也都在,這當然不是「魂穿」。

  可這也不是完全意義上的「身穿」,畢竟系統幫白笙編造好了過往二十多年的生平履歷,在旁人眼中白笙就是一位身世清白、初入江湖的少俠。

  有點像是前世玩劇本殺那樣,白笙要扮演著這個系統捏好的角色,並且完成系統下發的世界任務。

  白笙喝了一口茶,壓壓驚。

  依據先前灌入頭腦里的記憶,白笙知道身前這位清瘦的中年人叫做施彬,是江南施家的旁系。

  這是一間頗為靜僻的茶室,內飾卻很高雅,甚至擺著一扇黃花梨木的山水屏風。

  白笙與施彬相對而坐,燒開的鐵茶壺在咕嚕作響,裊裊白煙悠悠飄向窗外,茶香四溢。

  窗外是暮春三月的光景,木葉已褪去新生的鵝黃,轉為濃郁的油綠色,香樟、梧桐遮天蔽日,陽光從中艱難鑽過,在地面上灑下晃動的、銅錢大小的光斑。

  「您可以再複述一遍嗎?您剛才說的,實在是過於匪夷所思……」白笙問道。

  「我能理解,有關小女的事情委實是過於離奇……」施彬苦笑一聲,接著說道:

  「小女有著可以洞悉真相的神通。

  「無論是什麼疑題,只要具備可供推理的線索,小女就能在極短的時間內解答,就像獲得了神明的加持。

  「但小女只能說出疑題的結果,卻無法說清推理過程。

  「正因為如此,也有不少人覺得這是小鬼附體、妖怪上身。

  「可我身為父親,自然很清楚小女的能力,她不過是擁有一種飛速推理的本領,並且不由她自己掌控,就像水車遇到水就會轉動,由不得自己控制……」

  白笙微微點了點頭。

  他倒是已經有些見怪不怪了,畢竟上個世界系統都弄出時間回溯這種事情了。

  「施小姐這般才能,可謂是頗為不凡,老丈為何一定要把施小姐託付給我呢?」白笙問道。

  「唉……」施彬長嘆一口氣,微微搖頭,面容都蒼老了幾分,解釋道:

  「這番能力好雖好,但畢竟小女不能完全掌控,難免會惹出一些事端,再加上我們屬於施家旁系,算是庶出,過日子本就得看旁人臉色……

  「小女在五六歲的時候,就展露出洞悉真相的才能,當時把施家鬧得可謂是雞飛狗跳。

  「有一次乳母帶小女去施家二奶奶的院子裡玩,小女興許是看到了些許蛛絲馬跡,直接當著眾人的面,說施家二奶奶在外邊養了小男人。

  「當時施家二爺也在場,想著童言無忌,或許真有其事,便面色一沉,問小女是如何知道的。可小女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來,畢竟她只能得出正確結論,自己卻無法知曉推理的過程。

  「施家二爺見到小女說不出,便以為是其他房的人故意陷害,施家二奶奶當然也很心虛,連連幫著施家二爺講話,死活不承認自己偷腥,一口咬定是別有用心之人在陷害,還狠狠質問小女,把她都嚇得哭哇哇。


  「調查了半天,自然是調查不出什麼,畢竟確實沒有人教小女說那番話,但不管怎麼樣,這一口黑鍋便死死扣在了我們這一房的頭上,此後施家二爺那一房便處處打壓我們。」

  「被嫡出一脈打壓,日子確實會不好過。」白笙也嘆了口氣,畢竟前世看了那麼多小說,大戶人家的宅斗也是略知一二。

  「那可不……」施彬苦澀一笑,繼續道:

  「更何況,這件事只是開始,類似的事情,這十多年來可謂是數不勝數……

  「都是施家的人,又活了那麼多年,誰沒幹過些許齷齪事,誰又能做到完全不留下線索呢。於是人人自危,也叮囑自家孩子不要和小女玩,就是擔心童言無忌之餘,泄露出什麼線索。

  「可小女畢竟整日生活在施家,所見所聞之下,還是能說出很多他人的隱私齷齪。

  「但畢竟小女只是一位六七歲的小娃娃,又說不出推理的具體過程,而這些隱私齷齪最是影響大戶人家所看重的名譽。所以解決辦法便呼之欲出,只要把小女說的話貶斥為謊言,再廣為傳揚,便沒有任何人會相信小女。

  「這樣一來,一些不了解情況的外人,在人云亦云之下,對於小女也有了一種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只當小女患了失心瘋,整日在胡言亂語。

  「可明明小女說的是真話,卻無人相信,哪怕有一兩個相信的,也不敢說出來,只能裝聾作啞。

  「過了幾年,小女說的某些話實現了,比如施家二奶奶偷腥被二爺發現了,被浸豬籠了。其他人卻認為小女沾染了厄運,正是因為小女,才會導致家門不幸。

  「小女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性格孤僻,沒有朋友,如今也十九歲了,還尚未婚嫁……」

  「我大致了解,不過老丈為何要把施小姐託付給我照料呢?」白笙問。

  「白少俠自從出道江湖以來,已協助了六扇門破解疑案多起,老夫想藉助白少爺的聰明才智,還小女一個清白。」施彬恭維了一句,又接著說道:

  「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天下人能知道,小女所得出的結論,是通過線索推理,而非信口胡說。這樣一來,也只有名聲好了,小女才能安安穩穩生活下去。」

  「所以老丈是希望由我來彌補上施小姐力所不及的推理部分是吧?通過我嚴謹的推理,來證明施小姐藉助神通得出的結論是正確的。」白笙問。

  「正是如此。當然,江湖人也是人,肯定不會奢望白少爺出於道義、俠義什麼的,見小女可憐,自掏腰包來照料小女。我這兒有積攢多年的銀兩,本是給小女準備的嫁妝……」

  施彬說罷,拿起一袋碎銀子,放在茶桌上,鼓鼓囊囊的,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多兩。

  「若是白少俠願意接下照料小女的麻煩事兒,這五六十兩銀子便是你的了,事後若能通過案件向天下人證明小女確有洞悉真相的本領,還小女一個清白,老夫我還有百兩銀子相贈。」

  白笙望著那袋碎銀子,又伸手摸了摸腰側,沉默了良久。

  施彬卻以為他要拒絕,抱憾般地一笑,苦澀道:

  「這五十多兩銀子確實是少了點,畢竟白少爺連連偵破奇案,在六扇門那兒領取的賞銀也為數不少,看不上這點銀子,也實屬正常……

  「老夫我說句掏心窩的話,白少俠你啊,是我找了那麼多俠客里,唯一一個願意聽我嘮叨那麼久的,又沒有急著見小女的,我已經很感激了很感激了……

  「其他俠客要麼是把我說的話當做天方夜譚,嗤之以鼻,起身就走;要麼就是事先聽聞小女略有姿色,急著見小女,一見面就色眯眯盯著……」

  「我接下老丈的委託了。」白笙忽然笑道。

  這當然不是白笙貪圖美色,聽到施小姐「略有姿色」就接下委託,畢竟老父親口中的「略有姿色」,既可能是施小姐貌若天仙的謙辭,也可能是老父親把東施美化成西施的濾鏡。

  實則是系統發布了任務。

  【世界任務(階段一):答應施彬的請求,照料施晚棠,並努力通過推理,讓世人相信施晚棠所洞悉真相的正確性】

  「好好好。」施彬大喜,把銀子推到了白笙那邊。

  白笙瞥了一眼施彬那稍顯破舊、微微開線的杭綢直身袍,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接過了那一袋銀子。

  「不過我想確認一下,施小姐確確實實是通過線索來推斷出真相的嗎?而不是依靠什麼神明的啟示、託夢之類的?」白笙問。


  「是的。」施彬很是篤定地點頭,「我曾特地做過實驗,來驗證這個猜想。最終得出了結論——小女並非無所不能,只有在線索充足的情況下,才能如神啟一般飛速洞悉真相。」

  「噢?」白笙很是好奇。

  「包括施家二奶奶偷腥一事,還有其他諸多事情,都是小女切實觀察過現場之後,獲得了足夠多的線索,才能洞悉真相。只是小女不能在意識層面分辨出哪些觀察到的東西屬於線索,也無法復現完整的推理鏈條,只能保證結果的正確。」施彬緩緩說道。

  「所以,若是我猜得沒錯,老丈應該也嘗試過讓施小姐破解一些線索不足的謎案?」白笙問。

  「白少俠果然聰慧。」施彬誇讚道,「我曾拿著記載前朝宮廷謎案的檔案,讓小女翻閱,並且讓小女洞悉誰是製造謎案的真兇。」

  「施小姐並沒有洞悉出真相,對吧?」白笙問。

  「正是。畢竟所謂檔案里證據本就不充足,諸多證人的證言又相互牴牾,各執一詞,所以小女才無法洞悉出真相。」施彬解釋道。

  白笙點頭,抿了一口茶,回甘清甜,正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春。

  「白少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若是沒有的話,我便讓小女出來了。」施彬問。

  「沒有了。」白笙笑道。

  於是,施彬便起身,朝著茶室內的山水屏風走去,他雖然已不再年輕,脊背依舊挺拔,卻還能依稀看出年輕時的俊朗風姿。

  山水屏風被緩緩拉開,屏風內的小小空間裡竟擺著一把小巧纖細的玫瑰椅,玫瑰椅上坐著一位身形纖細的女子,想必正是施晚棠了。

  白笙忽然能理解為什麼有些人會色眯眯地望著施晚棠了。

  施晚棠固然身形纖細,但那也是屬於「環肥燕瘦」里趙飛燕那款,並非瘦得不行的皮包骨。

  反而是該細的地方沒有一絲贅肉,該胖的地方卻決不比別人要瘦上半點,身形玲瓏有致,在春日輕薄的衣衫之下,愈發顯得窈窕。

  她抿著一雙薄唇,膚色是常年少見天日的冷調瓷白,綰著一個簡單的髮髻,只用一根素銀扁簪固定。興許是暮春,還有著少許涼意,在月白素綾短襖之外,還松松垮垮籠著一件青灰色對襟馬甲。

  施彬移開了屏風,施晚棠卻沒有什麼反應,還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自顧自玩著手指。

  「晚棠,這位是白少俠。你剛才也聽到了,白少俠協助六扇門偵破了許多案子,推理能力極為出色,定能讓天下人都相信你得出的結論。」

  「我不需要人幫忙,也不需要有人相信我得出的結論。」施晚棠垂著眼皮,扁著嘴,嘀咕了一句。

  「晚棠,我們先前說好的,你這樣……」施彬語氣頗為無奈。

  施晚棠興許也不想駁了父親的面子,抬眸望了一眼白笙。

  她的眼睛很亮,亮黑亮黑的,閃著一種攝人心魄的光芒。

  白笙心中沒有什麼虧心事,自然也不怕她看,反而大方對視,淺淺一笑。

  對視了片刻,施晚棠有些怏怏地低了頭,輕聲說道:

  「這位白少俠倒是比父親先前找的那一些人要好上不少,至少身上沒殘留著什麼青樓妓院裡的脂粉味……」

  施彬聞言大喜:

  「晚棠,你這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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