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死不過等閒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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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間恰巧掠過一陣寒風,附著在枯枝上的白雪撲簌簌地落下,恰巧落在了一位家丁猙獰的臉上。

  就好像蒼天也看不下去這極為血腥不仁的屠戮,竟以白雪為蒙臉布,覆蓋住那位家丁至死也不肯瞑目的眉眼。

  從廂房中走出,白笙深深吸了一口室外凜冽的空氣。

  相較於屋內,血腥味淡了不少,就像肉鋪與屠宰場終歸還是有所區別。

  血腥味就像是上好的助燃劑,如今直面屍山血海的震驚緩緩消退,白笙心頭憤恨的怒火卻熊熊燃燒了起來。

  他緊緊握住了拳頭。

  林念遠、林行舟固然才認識了沒多久,談不上是朋友,最多是一個熟人,但他們各有各的性格,是有血有肉、真真實實的人。

  是林行舟讓白笙得以穿上保暖華麗的貴公子衣裳,是林念遠讓白笙見識到長兄對小妹的關懷,是他們讓白笙見識到了多姿多彩的豪門大戶生活日常。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要被如此殘忍地奪走生命?

  陸小鳳忽然開口,打斷了白笙沸騰的思緒。

  「再去南側院落看一看吧,希望了塵與宮樓主尚且安好……」

  「好。」

  白笙雖掛念林霜染,但此時也不敢與陸小鳳分頭行動。

  陸小鳳的言下之意很是明顯,既然刺客並未向他出手,自然也沒必要向同樣是來夢溪別業做客的李尋歡出手,因而當務之急,還是去看看了塵與宮芸。

  正當此時,院門處忽然一陣咳嗽聲響起,那道溫和而又疲倦的聲音緩緩說道:

  「我方才去了趟南側院落,宮樓主尚且無礙,了塵師父卻身負重傷。

  「然後我去了趟北側院落,見你們不在,便匆匆帶著梅二先生趕來這兒……」

  白笙望向院門,只見李尋歡負手踏著紅雪而來,身後跟著稍顯驚惶的梅二先生。

  「尋歡!梅二先生!」

  陸小鳳大喜過望,快步迎上前去。

  白笙也很是欣喜,面對這般宛若地獄的場景,多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都能讓他高興好一陣。

  「你們這邊是……什麼情況?林老爺和兩位林少爺情況如何?」李尋歡問出了當前最為緊要的問題。

  陸小鳳聞言,臉上的喜色頓時便被吹散了幾分,只是緩緩搖了搖頭,露出一抹苦笑,說道:

  「都死了。

  「都和這院落內的家丁一樣,肢體零落,面容模糊……」

  李尋歡長嘆一口氣,雖然他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卻還是連著咳嗽了好幾聲,自責道:

  「怪我!都是我的錯,若是昨夜我提議眾人居住在一起,便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白笙有些悲憫地望著李尋歡。

  這確實是李尋歡會說出來的話,他不像陸小鳳,活得太沉重,總是要給自己背負一些什麼責任,還很喜歡「自我殉道」,不管是誰的錯,他都會說是他沒做好。

  梅二先生見狀,皺了皺眉頭,他一向心直口快,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尋歡!改改你的性子吧!都和小紅嫂子在一起那麼久了,怎就不能耳濡目染一下呢?」

  李尋歡一聽到小紅這兩個字,臉上的憂鬱便褪去了幾分,眼神也重新明亮了起來,笑道:

  「是是,我又這樣了……小紅也時常這麼教訓我,不該這樣的,不該這樣的……」

  於是又連忙提議道:

  「既然小鳳與白公子無礙,林老爺與兩位公子又不幸遇難,如今我們還是先回南側院落吧,商議商議後續的事兒。

  「如今天寒地凍,收殮倒在其次,當務之急是要確定刺客是誰。

  「先前出來得急,也只是讓梅二先生幫了塵師父穩定了一下傷勢,便趕忙來尋你們。」

  眾人對此皆無異議,點頭表示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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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溪別業,南側院落,佛堂。

  昔日氤氳在其中的檀香已消散無蹤,如今取而代之的卻是濃郁的血腥味。

  了塵倚靠在繩床上,氣息急促,面如金紙,額頭之上湧出密密匝匝的冷汗,卻依舊唇齒微動,似乎在默念著什麼。


  宮芸蹲坐在一旁,明媚眼眸中浮現焦急的神色,不時拿棉布一揩了塵額上滴滴冷汗,又時不時瞧院門一眼,似乎在等著誰歸來。

  了塵師父的傷越來越重了,先前還能聲音低微地說幾句話,現在似乎連喘氣都有些困難。

  宮芸滿臉愧色,凝望著了塵,他本就負傷而歸,又為了救自己而傷上加傷。

  雖說佛門有「金鐘罩」這類外功,但原理終究是提前預知敵人揮砍部位,而提前將內力匯聚於此,以供抵擋。

  但當內力耗盡,或受傷破功之際,無非也是肉體凡胎,而非什麼金身羅漢。

  透過襤褸的僧衣,可以清晰看到了塵胸腹、脊背密布著多道疤痕,嶙峋縱橫,且絕大多數傷口都深至白骨,甚至貫穿身體。

  宮芸活了三十餘年,闖蕩江湖十幾年,什麼離奇怪事沒見識過,什麼模樣的男人沒戲弄過,獨獨沒見過甘願為了他人犧牲自己的男子。

  她向來覺得人都是自私利己的,畢竟只要有活下去的機會,誰又願意死呢。

  可這般信念,第一次被動搖了。

  同樣,她也是首次體會到心急如焚的滋味。

  正當這時,佛堂木門被推開了。

  陸小鳳、李尋歡、梅二先生還有白笙,魚貫而入。

  梅二先生見到了塵這般狀態,臉色一變。

  趕忙從兜里掏出一枚藥丸,用佛像前供奉的淨水化開,又吩咐宮芸緩緩餵給了塵。

  正當了塵服藥之時,梅二先生稍稍走遠了一些,微微搖了搖頭,低聲說道:

  「沒多長時間了。我姑且用人參附子丸吊住小師父的最後一口氣,先讓他歇息一會,若有什麼要問的,還是儘快吧……」

  陸小鳳聞言,與李尋歡對視一眼,緩緩點點頭。

  宮芸餵好了藥,又貼心地用棉布幫了塵擦了擦嘴,便讓了塵獨自歇息著。

  她走到眾人面前,雖眉宇間略帶悽惶,但言語裡卻帶著幾分江湖女子特有的堅毅:

  「先前小李探花與梅二先生走得急,很多話沒來得及說完……」

  見到眾人皆是一副垂耳傾聽的模樣,宮芸繼續開口說道:

  「約莫是昨晚寅初一二刻左右(3點15到30分),我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我在門上鑽了一個小洞,發現門外竟然是血痕滿身的了塵師父,於是我便開了門。

  「結果才關門沒多久,刺啦幾聲巨響,四面窗戶被猛然撞開,呼啦呼啦躍進好幾位黑衣蒙面男子,也不多說,揮刀就向我砍來。

  「我雖輕功不錯,暗器也在江湖上小有名氣,但廂房空間狹小逼仄,十成功力只能發揮出三四成。再加上我本不擅長近身搏鬥,了塵師父替我分擔了絕大多數的壓力。

  「刺客實力倒也不強,不過勝在人多。憑藉了塵師父的金鐘罩功夫,本可以獨自一人突圍而出,去尋求小李探花與陸兄的援助。」

  聽到這兒,陸小鳳苦笑了一聲:

  「以了塵師父的性格,是不願獨自一人苟且偷生的……」

  宮芸讚許般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是。當時我讓了塵師父走,他卻說『佛門中人,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呢』,於是拳聲呼呼,纏鬥得愈發賣力,身上的傷痕也愈發多了起來。

  「刺客們似乎也懂,也不刻意用刀劈砍了塵師父的罩門,就一刀一刀看似不痛不癢地砍著,持續損耗著了塵師父內力……」

  「纏鬥約莫持續了一刻鐘,風雪中隱隱傳來一陣長嘯,似乎是到了刺客們約定的撤退時間,他們便悉數翻窗離去。

  「那時候天色尚暗,我也不敢隨意出門,只是一直在給了塵師父渡氣療傷……」

  說到這兒的時候,眾人大致明白了事件經過。

  咳咳咳——

  了塵似乎是想說話,卻被喉頭的血沫給嗆住,連連咳嗽了起來。

  陸小鳳一馬當先,沖了過去,用手輕輕抵住了塵後心,緩緩渡入內力,試圖穩定了塵起伏的氣息。

  了塵費了老大勁,才微微睜開眼,以細若蚊蚋的低啞聲音說道:

  「事情……確如……宮施主……所言……」

  才說了不到十個字,了塵呼吸又急促了起來,眼看著就要出氣多、入氣少了。


  了塵固然是好意,他不願讓眾人懷疑宮芸說辭的真假,冒著傷勢加重的風險,也要開口作證。

  這便把梅二先生氣得都快跳腳了,吹鬍子瞪眼地指著了塵:

  「少說幾句話!你還想不想活了!」

  了塵只是低低笑了笑,沒再辯解什麼,臉龐上的淡金色已然褪去,只留下毫無血色的慘白。

  「宮樓主,你切身與來襲刺客交過手,對於他們的來歷,可有什麼……」

  陸小鳳正打算讓了塵先緩一緩,消化一下藥效,故而先一步詢問宮芸刺客來歷。

  可這句未說完的話,卻被一聲淒烈的咳嗽打斷了。

  源自了塵的咳嗽。

  只見了塵緩緩挪到了繩床邊,撐著扶手,不知從哪來的力氣,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梅二先生被氣得不輕,正要怒斥,宮芸則想衝過去攙扶,卻都被陸小鳳攔住了。

  陸小鳳面露悲戚,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了塵轉過身,朝陸小鳳感激一笑,便又朝著佛像前的拜墊蹣跚走去。

  先是肅立合掌,右掌先觸拜墊,左掌觸地,雙膝緩緩跪下,又身體俯臥,額頭觸地,雙手翻掌向上。

  期間,了塵身上道道尚未癒合的傷口被動作牽引得鮮血直流。

  禮佛完畢,了塵卻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只是盤起腿,堪堪立起身子。

  至此,眾人也知曉了塵是想趁著迴光返照,在圓寂前禮佛一次。

  被眾人環繞著,了塵微微揚了揚嘴角,試圖讓自己的表情變得沒有那麼難看,緩緩說道:

  「對於我輩修道人,生死不過等閒事耳,無須過於悲戚。

  「生死死生,亦是自然而然之理。

  「只憾此生短暫,修為尚淺,難以普度眾生,只好來世再多多努力了。」

  說罷,了塵又望向宮芸,說道:

  「宮施主,我選擇救你,不過是踐行道業、求仁得仁之舉,你莫要悲傷,也不要放在心上,若是實在良心有愧,便抽空多念幾句阿彌陀佛,也算是幫小僧祈福了。」

  頓了頓,了塵忽然意識到自己還忘說了一些事,繼續開口:

  「寅初時分,我聽聞西側院落有動靜,便冒雪而去,卻見屍骸遍地,只是阻攔了試圖肢解林念遠施主的刺客。

  「他修為高超,我力不能敵,略微受了一些內傷,本欲與宮施主一同求援……」

  說到這兒,了塵忽然閉口不言了,眼眸也微微合上,只有唇齒微動。

  宮芸以為了塵還有什麼話要說,故而把頭湊了過去,卻只是聽到了塵在默念著「阿彌陀佛」四個字。

  眾人神色肅穆,皆雙手合十,目送著這捨己為人、不顧自身性命的僧人。

  屋內闃靜無聲,約莫過了十幾個呼吸的功夫。

  了塵唇齒不再翕動,頭也微微低垂了下來,嘴角卻微微掛著笑意,已然是圓寂了。

  白笙忽然就想到了昨晚了塵的仗義執言,先是在二少爺林毅誠寢房內為自己解圍,而後又在暖閣之中聲援林霜染……

  ——「小僧以為,比起爭論這位白居士從何而來、為何憑空出現在此屋,不如探尋殺害林居士的真兇,這才是如今最為緊要之事。」

  ——「我觀林霜染女居士並非信口開河之人,定是細細研究之後,對此案有了自己一番獨到的理解,因而讓她說幾句,也是無甚麼妨礙的。」

  如今這位自己頗為感念之人,卻永遠離開了這一個世界。

  又是那一批不知來歷的刺客所為!

  白笙深深攥起拳頭,指尖將掌心刺得生疼。

  疼痛不僅能讓人清醒,還能警醒人們莫要忘記仇恨。

  從這一刻開始,哪怕沒有什麼諸天名捕系統布置的任務,白笙也決心要揪出幕後黑手。

  只要推理出幕後黑手是誰就好了,只要這番推理能讓陸小鳳、李尋歡信服,計劃便成功了一大半。

  隨後,陸小鳳與李尋歡一起,以極其高明的內功,四平八穩地抬起了拜墊,將了塵穩穩噹噹安置在繩床之上。

  沉默在眾人之間蔓延了好一陣,親眼目睹熟人離世,與乍然看到一具屍體的感受終究是不一樣的。


  最終還是陸小鳳打破了沉默,將話題拉回了正軌,問道:

  「宮姑娘,你對於那些刺客的來歷,是否有什麼推測呢?」

  宮芸卻像是沒聽到似的,直愣愣望著了塵的遺蛻,美眸中已不復初見時的光彩。

  「宮姑娘!宮姑娘!!」陸小鳳低聲呼喊著。

  「啊?!」宮芸回過神來,「何事?」

  「那些刺客的來歷,宮姑娘有什麼高見嗎?」

  「啊,噢噢,抱歉,剛剛走神了……」宮芸略一沉吟,說道,「他們紀律嚴明,且閉口不言,像是來自一個極為嚴密的殺手組織。」

  「……月影十二樓?」陸小鳳緩緩吐出這五個字。

  「是啊,像是月影十二樓,可是我們內部有規矩,不得向樓主出手,縱然是其他樓的屬下,也不應該不認識我……」宮芸很是疑惑。

  倒是多了不少信息,卻還是缺乏能一以貫之的關鍵性線索。

  白笙秉持著少說多聽的原則,一直分析著龐雜而又繁瑣的信息。

  見眾人討論陷入僵局,白笙提議道:

  「居住在後宅的林家家眷們如今還生死不明,不如我們去探查一番,說不定能獲得一些線索。」

  「也好。」李尋歡說道。

  於是眾人又依次穿過了佛堂的大門。

  宮芸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她在出來前,用隨身攜帶著的火摺子,點燃了佛台前的蠟燭與線香。

  藉助關門前最後一絲微光,宮芸又看了一眼了塵。

  了塵的身影隱沒在沉沉黑暗中,他依舊跏趺坐在繩床上,面帶微笑,闔著眼皮,既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酣睡……

  佛堂前,白雪上沾染著幾抹鮮血,也不知是了塵身上的,還是源自負傷逃遁的某位刺客。

  若是忽略掉空氣中頑固的血腥氣,倒是好一番大雪初霽的冬日風光。

  天朗氣清,天空毫無半點雲彩,瑩瑩透著一抹澄澈的藍。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宮芸總覺得西方的天際隱隱泛著金光。

  她闖蕩江湖的時候曾經聽一位老婆婆說過:「若是有人臨終之時念誦阿彌陀佛佛號,心不顛倒,即得往生西方極樂世界……」

  宮芸向來是不信佛教的,江湖人只信自己手中的武器與心中的道義。

  但卻一直忘不了了塵圓寂前勉勉強強地禮佛的身影,和那一直微微翕動的唇齒。

  此刻,她發自內心地覺得,或者說是祝願——

  了塵這般正直善良的人,就應當投生到一個沒有江湖腥風血雨、打打殺殺的安樂國……

  宮芸低低地念誦了一聲「阿彌陀佛」,邁出院門,跟上了眾人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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