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揆,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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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一揆,內亂

  機會已經錯過,武田家整個冬天都沒有什麼舉動。

  時間進入新的一年,北信濃的豪族們再次來到中野城拜見守護小笠原長時和守護代高梨賴治。

  這一回和去年不同,去年還有人敢只派個兒子來敷衍,今年所有豪族都是當主親自登門,一個不落。

  來中野城的豪族們進城的時候都看到了香坂家那幾顆首級,就掛在城門口的木架上。

  大雪飄落,首級上堆了一層白,血水被凍成冰碴子掛在髮髻下,風一吹,架子上的麻繩輕輕晃動。

  香坂宗利本人葬身於火海,不然他的腦袋也要掛在這裡。

  來往的豪族們只看了一眼就趕緊低下頭,加快腳步往前走,沒有人敢多看一眼,也沒有人敢多說一句話。

  只要看過一眼的人,腦子裡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消息,十二月天,牧之島城被高梨賴治親自帶兵突襲,半個時辰城破,百年名門灰飛煙滅。

  被震懾的豪族們來中野城拜了年、獻了禮物、表了忠心,隨後幾日便各自返回本領。

  他們走了之後,北信濃的大雪卻越下越大,正月的年節還沒過完,雪已經連著下了十幾天,絲毫沒有要停的跡象。

  賴治站在廊下看著庭院裡越積越厚的雪,眉頭皺了起來。

  他立刻讓待從去把高梨盛光、高梨忠青和幾個管民政的奉行叫到書房。

  幾個人踩著雪從各自衙署趕來,肩頭和髮髻上都落了一層白。

  賴治等他們坐下,直接開口:「這雪下了半個月了,沒有停的意思。

  這不是普通的冬雪,是雪災。你們幾個把手頭的事都放一放,從今天起專門辦一件事,那就是清理積雪。

  各城各莊都要動起來,莊頭負責組織民夫,先把主幹道清通,再把屋頂上的積雪鏟下來。

  木村,清出來的雪不要堆在路邊,全部裝上板車運到各處的蓄水池裡。

  等開春雪化了,蓄水池裡的水就能直接灌田。」

  木村雙手扶膝應了一聲。

  高梨忠直抬起頭問:「主公,清雪的人手光靠莊頭吆喝怕是不好使。

  大冷天的,誰願意出來鏟雪?」

  「各莊的奉行直接花錢雇民夫。工錢按天算,當場結,錢從內庫里出這筆錢。」賴治把摺扇擱在案上,又補了一句,「運雪去蓄水池的,工錢另加,運得多加得多。」

  幾個奉行接了令,當天就分頭下去布置。

  各莊的莊頭敲著梆子在莊子裡喝,說中野城花錢僱人鏟雪,工錢當天結。

  很快就有人扛著自家鏟雪的木板出了門。

  莊裡的土路上都是人,有人用鏟雪的木板把路上的雪鏟到路邊,有人用掃帚把殘雪掃乾淨,有人趕著牛車跟在後面,把堆在路邊的雪一鏟一鏟裝上車廂。

  板車裝滿之後趕車人裹緊蓑衣,吆喝著往蓄水池方向走。

  蓄水池邊已經有幾個管事的奉行在指揮,民夫把雪卸下來倒進池子裡,池底的雪越堆越厚,被踩瓷實了之後再倒上新的一層。

  過了幾天,木村從外面巡視回來,連蓑衣都沒解就進了書房。

  「主公,民夫們的腳凍得不行了。

  大冷天的,好些人穿著草鞋在雪地里踩一整天,腳趾頭凍得發紫。

  有幾個被凍壞了腳底板,走路一瘸一拐的。」

  賴治把筆擱下:「撥一批木柴和炭出來,各莊的清雪點都設一個火堆。

  讓民夫們於一陣活就去烤會幾火,把腳烤暖和了再干。

  凍傷的拿草藥去給他們敷。」

  木村應聲退下,當天就從直領的幾個炭倉里調了幾十捆柴火和十幾袋木炭,分到各莊的清雪點上。

  火堆點起來之後,民夫們輪流坐到火堆邊,把凍得發硬的草鞋脫下來,湊到火跟前烤腳。

  一個老農把腳底板翻過來對著火,腳後跟凍裂的口子往外滲著血,旁邊的人遞過來一把草藥讓他嚼碎了敷在裂口上。

  幾個年輕民夫蹲在火堆邊互相搓著手,有人把凍僵的手伸到火跟前烤了一陣,突然轉過身對著中野城的方向跪下去磕了個頭,嘴裡喊著「主公仁德」。


  旁邊的人也跟著跪下去,火堆邊的雪地上跪了一片。

  木村在邊上看著,把炭火又撥旺了些,揮了揮手讓他們趕緊烤完繼續幹活。民夫們烤暖了身子,重新套上草鞋扛起鏟子出了棚子。

  只是這雪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的跡象。

  這場雪從正月斷斷續續下到二月,又從二月下到了三月,足足下了三個月。

  千曲川的水位雖然因為積雪融化緩慢沒有暴漲,但山道上背陰處的雪積得能沒過成年人的腰。

  賴治站在城頭上望著白茫茫一片的山野,眉頭越鎖越緊。

  四月如果雪還不停,春耕就要耽誤了。

  好在到了三月下旬,雪勢終於漸漸減弱。

  等積雪開始融化的時候,莊頭們報上來一個消息,這三個月的大雪裡,種在坡地上的蕎麥和稗子反而長得不錯。

  這些抗寒作物被厚厚的大雪蓋了整個冬天,雪化之後苗子從雪水裡鑽出來,長勢比往年還要好。

  各莊的民夫們彎著腰在地裡間苗,看著綠油油的蕎麥地,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

  因為去年戰事消耗太大,再加上新擴充的領地一下子翻到了二十二萬石,賴治並不急於對外發動戰爭。

  他打算休養生息一年,把新吞進來的更級郡、填科郡和安層郡北部徹底消化乾淨。

  到了四月,他的主要精力全部放在春耕上。

  這一次春耕,賴治讓木村和各莊奉行把糞丹和金肥大批量下發。

  新歸附的各家豪族領地上,莊頭們第一次領到這種灰褐色的粉末和黑褐色的糞餅時,蹲在田埂上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

  旁邊高梨家直領的老農扛著鋤頭路過,丟下一句「去年我們用這個,一町地多打了好幾俵」,那些將信將疑的莊頭才把糞丹撒進了地里。

  按照去年直領增產五成的效果來推算,今年二十二萬石的總石高,糞丹和金肥鋪開之後至少能增產四成以上,只要秋收時不出意外,庫里至少能進十五萬石糧食。

  但他把帳算得再好,天不幫忙也沒用。

  自打進了四月,天上就沒落過一滴雨,日頭一天比一天毒,田裡的土開始發白髮干。

  好在賴治提前把冬天清的積雪全部壓進了蓄水池,大雪融化之後池子裡灌得滿滿當當,春耕的灌溉全靠這些蓄水撐著。

  各莊的莊頭帶著人從蓄水池裡一桶一桶往田裡挑水,水車在河邊吱吱呀呀地轉著,把僅剩的河水提上來灌進溝渠里。

  到了五月,千曲川的水位降到了往年從未見過的低點,幾條支流的河床露了大半,於裂的泥灘被太陽曬得硬邦邦的。

  積雪融化之後河水短暫的漲勢早就退乾淨了,蓄水池裡的存水也越來越少,旱災已成定局。

  賴治站在城頭上,手搭涼棚望著田地里那些頂著烈日彎腰引水的農人,火辣辣的太陽曬得人頭皮發麻。

  他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搖了搖頭:「去年旱了一年,今年又是旱災,老天爺不給面子,怕是想消停都不行了。」

  時間很快就到了七月。

  武田家領內爆發了內亂,佐久郡和伊那郡的百姓因為武田家連年在信濃方向損兵折將,征糧和徭役一年比一年重,終於揭竿而起,爆發了一向一揆。

  幾個村莊的百姓綁著白布條衝進了當地的代官所,搶了糧倉,聲勢越鬧越大。

  武田晴信在躑躅崎館接到急報之後,眉頭皺得很深。

  他把信擱在案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對旁邊的駒井高白齋說道:「佐久和伊那同時出事,這不是偶然。

  我們在信濃連續幾年打不開局面,損耗太大,底下的人扛不住了。

  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一揆本身,那些百姓成不了大事,派兵就能壓下去,我擔心的是高梨賴治。」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手指在北信濃的位置上點了一下:「高梨賴治這個人,最善於趁火打劫。

  去年我們被拖在狐落城,他就敢親自帶兵突襲安曇郡。

  今年我們家內出了亂子,他會放過這個機會?

  還有越後的長尾景虎,這兩個人要是同時動手,我們在信濃的防線就會被撕開一個大口子,必須想辦法拖住他們。」

  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轉過身:「讓真田幸隆去北信濃。


  高梨賴治去年推行集權,雖然用香坂家殺雞做猴壓住了場面,但那些豪族心裡不可能沒有怨氣。

  讓真田去找找機會,看看有沒有人能撬動。

  另外————」他重新坐回案後,手指在憑几上輕輕叩了兩下,「越後那邊也要動一動。

  長尾景虎雖然和高梨賴治交情深厚,但越後內部不是鐵板一塊。

  派人去越後,找那些對長尾景虎心懷不滿的家臣,挑撥離間。」

  駒井高白齋雙手扶膝,應聲退下。

  不過幾日,信濃上水內郡的大日向主稅助便秘密向武田家將領長坂虎房送去了信函。

  信上寫得很直白:大日向家願意歸順武田家,並願意在越後上杉家臣中挑撥是非,引發上杉家內讓。

  武田晴信回函表示支持。

  緊接著,越後劉羽郡的北條高廣舉兵叛亂。

  北條高廣本就是上杉家一門眾,但多年來對長尾景虎的上洛送錢的事情心懷不滿。

  他在北條城豎起叛旗,公開向武田家示好。

  武田晴信立刻派出援軍,但是並沒有真的出兵,只是聲援。

  這一事件雖然主要發生在越後境內,但直接影響了信濃北部的局勢,長尾景虎不得不分兵北上處理北條高廣的叛亂,無暇顧及信濃方向。

  消息傳到中野城的時候是深夜。

  賴治把急報看完,擱在案上,靠在憑几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這些都是武田晴信的手段,在自己家內一揆纏身的時候,主動在北信濃和越後挑起事端,用最低的成本牽制他和長尾景虎。

  北條高廣在越後舉兵,景虎被綁住了手腳。

  大日向主稅助在信濃內部反水,直接在他眼皮底下撕開了一個口子。

  他很清楚武田晴信想要的效果是什麼。

  但他不得不處理,大日向家就卡在水內郡的腰眼上,一旦徹底倒向武田家,武田家的勢力就能從戶石城一路滲透進水內郡腹地,把他辛辛苦苦整合起來的豪族聯盟攔腰斬斷。

  他把信折好,叫來平八郎:「立刻派人去打探大日向家的動向。」

  飯繩眾領命之後,分成幾路潛入小川一帶。

  大日向主稅助自從和真田幸隆搭上線之後,早就開始做準備,飯繩眾一進入小川地界就發現情況不對。

  小川城周邊的民房全部被拆了個乾淨,拆下來的木料和石塊被運進城裡加固城牆。

  城外的稻田裡,稻子還沒完全成熟就被割了,割下來的稻穗一捆一捆地碼在城內的倉房裡,田裡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

  通往小川城的幾條土路都被挖得坑坑窪窪,有些路段直接挖了橫溝,溝底打了削尖的木樁。

  城門口加了雙崗,城牆上的守軍來回巡邏,糧倉和武備庫門口都有重兵把守,光是守軍就有三四百人,城裡的民夫還不算在內。

  飯繩眾花了好些天才把這些情況摸清楚,留下兩個人繼續盯著,其餘人連夜趕回中野城報信。

  賴治在書房裡聽完飯繩眾的稟報,把手裡摺扇擱在案上。

  「防備倒是做得挺足。民房拆了,稻子割了,路也挖了,這是打算縮在城裡跟我耗。」他冷笑了一聲,站起來,對平八郎說道:「立刻發令,集結兵馬。

  讓各備隊在明日午時前到城下集合,過時軍法從事。」

  「是,主公!」

  平八郎應聲快步退了出去。

  大日向主稅助的背叛,對於各地豪族來說並非好事,像其他幾家大日向分家,此刻都擔心高梨賴治把他們當同黨。

  現在見到賴治派來招兵的使者,他們連忙同意出兵。

  他們在第一時間就召集兵馬,自備糧草,一點都不敢耽擱就往中野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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