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二十二萬石！
第109章 二十二萬石！
賴治看到那些豪族，還有一些家臣驚疑不定，便抬手說道：「把深田綱信帶上來。」
兩名馬廻眾押著一個男人從廊下走進來。
深田綱信雙手被反綁，身上衣服破了好幾道口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凝著血痂。
他在酷刑之下已經沒了心氣，被推到廣間中央跪倒時，整個人的肩膀都在發抖。
賴治看著他，淡淡說道：「深田綱信，說說吧。」
深田綱信低著頭，聲音沙啞，像是用盡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來。
他把山田政宗如何與戶石城的真田幸隆暗通消息、山田家送信的腳夫何時從哪個門進出、山田政宗如何安排女兒阿久進入內宅當臥底替真田家傳遞情報，這些事一樁一樁說了出來。
廣間裡已經有人開始交換眼神。
粟田當主剛想開口，深田綱信又說出了下一個名字：阿椿。
他把阿椿如何通過阿久與山田政宗接頭、如何把從賴治書房裡探聽到的情報送往後宅牆縫、阿椿的真實身份是真田幸隆的侄女，矢澤賴綱的女兒全部說了出來。
廣間裡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落合治吉把手從膝蓋上收了回來，大日向等人攥緊了膝頭的布料。
在座的所有人都看著賴治，他們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一個時時刻刻知道主君底細的內奸，居然被留到了現在，沒出事，反而被反過來利用。
這是何等的膽量和算計，太可怕了。
山田政宗被馬眾按著跪在地上，猛地抬起頭，臉上表情已經完全扭曲。
他盯著賴治，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你————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賴治看著他，不急不緩地開口：「那就讓你死個明白吧。
從新犁剛出現的時候，我就已經猜到了你是內奸。
之後一直安排人盯著你。
在確認了你是內奸之後，我經常故意透露一些消息給你，讓你傳給武田家，這可是幫了我很多忙啊。」
山田政宗聽著，臉上血色全涌了上來，從脖子漲到額頭，整張臉憋得通紅。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嚎叫，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山田飛驒守率先躬下腰去，沉聲道：「主公明察秋毫，老臣佩服之至。」
高梨盛光也緊跟著行禮：「主公把內奸留在身邊當棋子，這份膽魄和手腕，臣望塵莫及。」
落合治吉等人紛紛躬身拜服，再也不敢開口。
對面越後眾將中，宇佐美定滿偏過頭，對直江實綱低聲道：「知道是內奸還留在身邊，反過來利用內奸傳假消息，高梨大人這個人，果然不簡單。」
柿崎景家也湊了過去，低聲說：「被賣了還替他數錢，山田政宗這蠢貨————高梨大人膽子也太大了。」
直江實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這時候，賴治把手一擺，馬眾立即將山田政宗和深田綱信拖了出去。
山田政宗的吼叫聲沿著迴廊越傳越遠，最後消失在庭院外面。
賴治轉過身，掃了一圈廣間裡還處在震驚中的眾人，語氣輕鬆得像是剛讓人端走了一盤點心：「諸位，一點小事，不必驚慌。」
落合治吉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躬下腰去連聲應是。
其他人也跟著紛紛應和，廣間裡的氣氛像是被重新點燃的火爐，但每個人看向賴治的眼神里，都比剛才多了一層藏不住的敬畏。
內奸的風波過去之後，一切歸於平靜。
山田政宗和深田綱信的首級被掛在狐落城下的路邊，過往的行人都能看見。
戶石城的武田晴信很快便得知了此事，只是把信擱在案上，沒有多說什麼。
此番出兵安曇郡本想借二木家紮下一根釘子，結果不僅無功而返，平瀨城和中塔城得而復失，安曇郡的棋子被連根拔了，算下來這筆帳有些虧。
這時候，秋收到了，各地的百姓都彎著腰在地里收割。
今年大旱持續了整個夏天，許多田裡的稻穗又短又癟，有些坡地甚至顆粒無收，能割上來的糧食比往年少了太多。
高梨家領內，各莊的物頭開始傳達賴治的德政令：因災情嚴重，今年年貢從五公五民削減為二公八農，且按實際收成來算，不是按往年的帳面石高來算。
其次高梨家將高價收購百姓手裡多餘的糧食，價格最高不超過八百文一石，同時還會在城下町平價售賣從各地收上來的五穀雜糧。
領民們聽到這些德政令，紛紛跪在田埂上高呼仁德。
而那些早就在各莊等著壓價收糧的商人們，聽到消息之後只覺得天都塌了。
高梨家開出的收購價比他們高出好幾成，百姓自然樂意把糧食賣給高梨家，他們的生意根本做不下去。
不少商人立刻找到背後的寺社勢力，幾個神社的神官和寺廟的住持聯袂趕到中野小館，要求面見賴治。
留守中野小館的高梨政賴在廣間裡見了他們。
幾位神官和住持被侍從引進廣間，在高梨政賴面前坐下。
其中一個年長的神官率先開口：「隱居大人，高梨家今年自己收糧，價格比我們高出好幾成，百姓全把糧食賣給了你們。
我們底下那些糧商根本收不到糧，生意做不下去了。
9
另一個住持接話道：「寺廟在町里的產業也受了牽連。
糧商收不到糧，我們寺社每年從糧商手裡抽的份錢也打了水漂。
隱居大人，高梨家這麼做，可是斷了我們的生計。」
又一個神官往前挪了挪，語氣軟中帶硬：「寺社在信濃經營了幾十年，向來是收糧的主力，隱居大人，高梨家這般插一手，不好交代吧。」
高梨政賴等他們都說完了，才開口：「這是正常的商業行為，我們沒有下令禁止任何人收糧，你們想收，也可以高價收。
百姓把糧賣給誰，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總不能讓百姓寧可把糧低價賣給你們的糧商，不讓百姓多賺點錢吧。」
他頓了頓，聲音很平靜：「今年大旱，領民日子難過，高梨家高價收糧，再把雜糧平價賣回去，是為了讓百姓能活到來年。
寺社若是覺得受了損失，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我沒道理攔著你們不賺錢，你們也不要攔著我行德政。」
幾位神官和住持面面相覷，沒有人再開口。
過了片刻，年長的神官嘆了口氣，行了一禮便起身退了出去，其他人也只好離去。
這件事情他們鬧起來也沒勝算，只能吃這個啞巴虧了。
高梨家在各莊收上來的糧食被裝上板車，一車一車沿著千曲川河谷往南運，送到狐落城和葛尾城的前線大營。
近萬大軍每個月消耗的糧草在兩萬石以上，換作一般的大名，光是這筆開銷就足以拖垮一整年的財政。
但高梨家前兩年連打勝仗，從須田、寺尾、井上幾家繳獲了大量存糧，再加上去年新型和糞丹推廣後直屬領地大幅增產，庫里攢下了不少積蓄，撐過這一次戰爭還不至於傷筋動骨。
時間到了十月，北信濃的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早晨起來地面已經結了霜，山脊上的落葉松被凍得光禿禿的。
眼看第一場雪隨時可能落下來，直江實綱先坐不住了。
他徑直進了景虎的房間，開口便勸：「主公，天氣越來越冷，眼看就要下大雪了。
一旦大雪封了山道，大軍就回不去越後。
我們來年開春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不能在這裡耗下去。」
柿崎景家也跟著進來，說話更直接：「主公，雖說高梨家待我們不薄，糧草一直供著，但現在不是講客氣的時候。
大雪一封山，五千人困在信濃過冬，越後那邊出了事誰來管？」
宇佐美定滿也跟著勸說：「留守春日山城的本庄大人也寫了信來催，說越後國內不可長久無主，請主公早日返回。
「9
景虎坐在主位上，臉色很平靜，語氣卻沒有商量的餘地：「我是來幫高梨大人的。
高梨大人一直供應我軍糧草，從沒有短缺過一天。
我們在這裡修了幾個月城，沒打多少仗就要走，這是不講信義。」
直江實綱和柿崎景家對視了一眼，都知道景虎的脾氣，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勸也沒用。
好在又過了一天，賴治親自來了。
他見到長尾景虎開口便說：「長尾大人，北信濃這天馬上就要下大雪了。
一旦大雪封山，您就得留在信濃過冬。
您長時間不在越後，恐怕對越後不好。」
長尾景虎立刻答道：「高梨大人不必擔心，只要我回去了，不管什麼問題都能解決。」
賴治搖了搖頭，把語氣放得更緩了些：「長尾大人，狐落城和葛尾城這邊您儘管放心0
眼下這裡還留有四五千人，就算沒有越後軍，主動進攻或許不夠，但防守綽綽有餘。
武田晴信那邊也撤了主力回去應付甲相駿三家結盟的事，短時間內不會再有大規模進攻。
您實在不必為我們在這裡耗著。」
直江實綱聽到此處，立刻接過話頭，再次勸說。
長尾景虎沉默了片刻，終於把手從膝蓋上放下來，點了點頭：「好吧，高梨大人，明年你若還需要支援，儘管派人來和我說。」
「一定。」賴治一口答應。
第二天一早，長尾景虎率五千越後軍離開北信濃，沿千曲川河谷往北返回越後。
賴治站在城門口看著越後軍的旗幟在北風裡漸漸遠去，直到最後一隊兵馬消失在山道轉彎處，這才轉身回了城。
武田晴信得知長尾景虎退兵的消息後，也下達了撤兵的命令。
此戰打到這裡已經沒有繼續僵持下去的必要了。
狐落城防線修了大半，安層郡的釘子被拔了，高梨軍還有四千多人，防守有優勢。
繼續耗下去得不償失，他正好趕回甲斐處理三國同盟的事，此時撤軍很合適。
第二天，賴治就收到武田軍撤回甲斐的消息，這才鬆了口氣。
這一戰一開始他處於劣勢，好在有長尾家支援，拿到了優勢，中後期更是贏了武田一籌，現在是平穩落地。
戰事結束，就該論功行賞了，此番他拿回了村上家大部分領地，順勢滅掉了清野、屋代這幾家反覆無常的地方豪強，加上二木家的中塔城和平瀨城，新到手的地盤加起來接近四萬石。
村上義清重新住進了葛尾城，賴治給他留了五千石領地作為村上家的新根基。
歸降回來的豪族勢力保留了本領一萬多石。
山田飛守、高梨盛光、與兵衛等立功家臣合起來分了五千石，其餘一萬多石全部收歸高梨家直領。
如今高梨賴治名義上已經統轄高井郡、水內郡、更級郡、埴科郡、安縣郡以及築摩郡北部諸地，總石高約二十二萬石。
雖然還不到武田家的一半，但比起幾年前那幾萬石的局面，已經是天翻地覆的變化了。
賴治安排平八郎作為狐落城坂城防線的主將之後，便率領軍隊返回中野城。
回到中野城的當天，他便舉辦了盛大的慶功宴會。
今年的旱災讓整個東國都勒緊了腰帶，賴治卻偏要在這個時候大擺宴席。
越是在災年就越不能愁眉苦臉，酒肉管夠，絲竹喧天，才能讓人暫時忘了外面的苦日子。
再說這一仗打完，高梨家賺大發了，更是要大家慶祝，讓大家都高興。
熱鬧的宴會持續了許久，宴會散去，院子裡只剩松明燒殘的幾團火光。
政賴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沒喝完的濁酒，看著賴治從廣間裡送走最後一批客人走回來，目光里有些恍惚。
「我原本以為，你能恢復祖上在北信濃的榮耀就已經足夠了。」政賴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我一輩子守著中野城，你祖父最遠也就打到過川中島邊上。
而你卻已經跨過了水內郡，拿下了安曇郡半個郡，連村上家都託庇在你旗下，歷代先祖加起來，也不如你一人。」
賴治在他對面坐下來，接過政賴手裡的酒碗喝了一口，笑了：「父親，這才剛開始，高梨家的腳步，可不止於北信濃。」
政賴轉過頭看著他，眼神里燃起一團火：「你要拿下整個信濃？」
賴治搖了搖頭，把酒碗擱在廊板上：「父親，我們的目標，是日本六十六國，是整個天下。」
政賴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會兒。
他活了四十多年，最大的奢望也不過是讓高梨家的家紋多插幾座城。
他從來沒敢想過「天下」這兩個字。
他看著眼前這個兒子，當初那個讓他愁得整宿睡不著覺的浪蕩子，如今坐在這裡，平靜地說出要取天下的宏願。
他不禁感慨道：「當初把家督之位交給你，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對的決定。」
賴治看到那些豪族，還有一些家臣驚疑不定，便抬手說道：「把深田綱信帶上來。」
兩名馬廻眾押著一個男人從廊下走進來。
深田綱信雙手被反綁，身上衣服破了好幾道口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凝著血痂。
他在酷刑之下已經沒了心氣，被推到廣間中央跪倒時，整個人的肩膀都在發抖。
賴治看著他，淡淡說道：「深田綱信，說說吧。」
深田綱信低著頭，聲音沙啞，像是用盡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來。
他把山田政宗如何與戶石城的真田幸隆暗通消息、山田家送信的腳夫何時從哪個門進出、山田政宗如何安排女兒阿久進入內宅當臥底替真田家傳遞情報，這些事一樁一樁說了出來。
廣間裡已經有人開始交換眼神。
粟田當主剛想開口，深田綱信又說出了下一個名字：阿椿。
他把阿椿如何通過阿久與山田政宗接頭、如何把從賴治書房裡探聽到的情報送往後宅牆縫、阿椿的真實身份是真田幸隆的侄女，矢澤賴綱的女兒全部說了出來。
廣間裡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落合治吉把手從膝蓋上收了回來，大日向等人攥緊了膝頭的布料。
在座的所有人都看著賴治，他們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一個時時刻刻知道主君底細的內奸，居然被留到了現在，沒出事，反而被反過來利用。
這是何等的膽量和算計，太可怕了。
山田政宗被馬眾按著跪在地上，猛地抬起頭，臉上表情已經完全扭曲。
他盯著賴治，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你————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賴治看著他，不急不緩地開口：「那就讓你死個明白吧。
從新犁剛出現的時候，我就已經猜到了你是內奸。
之後一直安排人盯著你。
在確認了你是內奸之後，我經常故意透露一些消息給你，讓你傳給武田家，這可是幫了我很多忙啊。」
山田政宗聽著，臉上血色全涌了上來，從脖子漲到額頭，整張臉憋得通紅。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嚎叫，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山田飛驒守率先躬下腰去，沉聲道：「主公明察秋毫，老臣佩服之至。」
高梨盛光也緊跟著行禮：「主公把內奸留在身邊當棋子，這份膽魄和手腕，臣望塵莫及。」
落合治吉等人紛紛躬身拜服，再也不敢開口。
對面越後眾將中，宇佐美定滿偏過頭，對直江實綱低聲道：「知道是內奸還留在身邊，反過來利用內奸傳假消息，高梨大人這個人，果然不簡單。」
柿崎景家也湊了過去，低聲說：「被賣了還替他數錢，山田政宗這蠢貨————高梨大人膽子也太大了。」
直江實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這時候，賴治把手一擺，馬眾立即將山田政宗和深田綱信拖了出去。
山田政宗的吼叫聲沿著迴廊越傳越遠，最後消失在庭院外面。
賴治轉過身，掃了一圈廣間裡還處在震驚中的眾人，語氣輕鬆得像是剛讓人端走了一盤點心：「諸位，一點小事，不必驚慌。」
落合治吉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躬下腰去連聲應是。
其他人也跟著紛紛應和，廣間裡的氣氛像是被重新點燃的火爐，但每個人看向賴治的眼神里，都比剛才多了一層藏不住的敬畏。
內奸的風波過去之後，一切歸於平靜。
山田政宗和深田綱信的首級被掛在狐落城下的路邊，過往的行人都能看見。
戶石城的武田晴信很快便得知了此事，只是把信擱在案上，沒有多說什麼。
此番出兵安曇郡本想借二木家紮下一根釘子，結果不僅無功而返，平瀨城和中塔城得而復失，安曇郡的棋子被連根拔了，算下來這筆帳有些虧。
這時候，秋收到了，各地的百姓都彎著腰在地里收割。
今年大旱持續了整個夏天，許多田裡的稻穗又短又癟，有些坡地甚至顆粒無收，能割上來的糧食比往年少了太多。
高梨家領內，各莊的物頭開始傳達賴治的德政令：因災情嚴重，今年年貢從五公五民削減為二公八農，且按實際收成來算，不是按往年的帳面石高來算。
其次高梨家將高價收購百姓手裡多餘的糧食，價格最高不超過八百文一石，同時還會在城下町平價售賣從各地收上來的五穀雜糧。
領民們聽到這些德政令，紛紛跪在田埂上高呼仁德。
而那些早就在各莊等著壓價收糧的商人們，聽到消息之後只覺得天都塌了。
高梨家開出的收購價比他們高出好幾成，百姓自然樂意把糧食賣給高梨家，他們的生意根本做不下去。
不少商人立刻找到背後的寺社勢力，幾個神社的神官和寺廟的住持聯袂趕到中野小館，要求面見賴治。
留守中野小館的高梨政賴在廣間裡見了他們。
幾位神官和住持被侍從引進廣間，在高梨政賴面前坐下。
其中一個年長的神官率先開口：「隱居大人，高梨家今年自己收糧，價格比我們高出好幾成，百姓全把糧食賣給了你們。
我們底下那些糧商根本收不到糧，生意做不下去了。
9
另一個住持接話道：「寺廟在町里的產業也受了牽連。
糧商收不到糧，我們寺社每年從糧商手裡抽的份錢也打了水漂。
隱居大人，高梨家這麼做，可是斷了我們的生計。」
又一個神官往前挪了挪，語氣軟中帶硬：「寺社在信濃經營了幾十年，向來是收糧的主力，隱居大人，高梨家這般插一手，不好交代吧。」
高梨政賴等他們都說完了，才開口：「這是正常的商業行為，我們沒有下令禁止任何人收糧，你們想收，也可以高價收。
百姓把糧賣給誰，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總不能讓百姓寧可把糧低價賣給你們的糧商，不讓百姓多賺點錢吧。」
他頓了頓，聲音很平靜：「今年大旱，領民日子難過，高梨家高價收糧，再把雜糧平價賣回去，是為了讓百姓能活到來年。
寺社若是覺得受了損失，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我沒道理攔著你們不賺錢，你們也不要攔著我行德政。」
幾位神官和住持面面相覷，沒有人再開口。
過了片刻，年長的神官嘆了口氣，行了一禮便起身退了出去，其他人也只好離去。
這件事情他們鬧起來也沒勝算，只能吃這個啞巴虧了。
高梨家在各莊收上來的糧食被裝上板車，一車一車沿著千曲川河谷往南運，送到狐落城和葛尾城的前線大營。
近萬大軍每個月消耗的糧草在兩萬石以上，換作一般的大名，光是這筆開銷就足以拖垮一整年的財政。
但高梨家前兩年連打勝仗，從須田、寺尾、井上幾家繳獲了大量存糧，再加上去年新型和糞丹推廣後直屬領地大幅增產，庫里攢下了不少積蓄，撐過這一次戰爭還不至於傷筋動骨。
時間到了十月，北信濃的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早晨起來地面已經結了霜，山脊上的落葉松被凍得光禿禿的。
眼看第一場雪隨時可能落下來，直江實綱先坐不住了。
他徑直進了景虎的房間，開口便勸：「主公，天氣越來越冷，眼看就要下大雪了。
一旦大雪封了山道，大軍就回不去越後。
我們來年開春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不能在這裡耗下去。」
柿崎景家也跟著進來，說話更直接：「主公，雖說高梨家待我們不薄，糧草一直供著，但現在不是講客氣的時候。
大雪一封山，五千人困在信濃過冬，越後那邊出了事誰來管？」
宇佐美定滿也跟著勸說：「留守春日山城的本庄大人也寫了信來催，說越後國內不可長久無主，請主公早日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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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虎坐在主位上，臉色很平靜，語氣卻沒有商量的餘地：「我是來幫高梨大人的。
高梨大人一直供應我軍糧草，從沒有短缺過一天。
我們在這裡修了幾個月城，沒打多少仗就要走，這是不講信義。」
直江實綱和柿崎景家對視了一眼，都知道景虎的脾氣，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勸也沒用。
好在又過了一天，賴治親自來了。
他見到長尾景虎開口便說：「長尾大人，北信濃這天馬上就要下大雪了。
一旦大雪封山，您就得留在信濃過冬。
您長時間不在越後，恐怕對越後不好。」
長尾景虎立刻答道：「高梨大人不必擔心，只要我回去了，不管什麼問題都能解決。」
賴治搖了搖頭，把語氣放得更緩了些：「長尾大人，狐落城和葛尾城這邊您儘管放心0
眼下這裡還留有四五千人，就算沒有越後軍，主動進攻或許不夠，但防守綽綽有餘。
武田晴信那邊也撤了主力回去應付甲相駿三家結盟的事，短時間內不會再有大規模進攻。
您實在不必為我們在這裡耗著。」
直江實綱聽到此處，立刻接過話頭，再次勸說。
長尾景虎沉默了片刻，終於把手從膝蓋上放下來，點了點頭：「好吧，高梨大人，明年你若還需要支援，儘管派人來和我說。」
「一定。」賴治一口答應。
第二天一早，長尾景虎率五千越後軍離開北信濃，沿千曲川河谷往北返回越後。
賴治站在城門口看著越後軍的旗幟在北風裡漸漸遠去，直到最後一隊兵馬消失在山道轉彎處，這才轉身回了城。
武田晴信得知長尾景虎退兵的消息後，也下達了撤兵的命令。
此戰打到這裡已經沒有繼續僵持下去的必要了。
狐落城防線修了大半，安層郡的釘子被拔了，高梨軍還有四千多人，防守有優勢。
繼續耗下去得不償失，他正好趕回甲斐處理三國同盟的事，此時撤軍很合適。
第二天，賴治就收到武田軍撤回甲斐的消息，這才鬆了口氣。
這一戰一開始他處於劣勢，好在有長尾家支援，拿到了優勢，中後期更是贏了武田一籌，現在是平穩落地。
戰事結束，就該論功行賞了，此番他拿回了村上家大部分領地，順勢滅掉了清野、屋代這幾家反覆無常的地方豪強，加上二木家的中塔城和平瀨城，新到手的地盤加起來接近四萬石。
村上義清重新住進了葛尾城，賴治給他留了五千石領地作為村上家的新根基。
歸降回來的豪族勢力保留了本領一萬多石。
山田飛守、高梨盛光、與兵衛等立功家臣合起來分了五千石，其餘一萬多石全部收歸高梨家直領。
如今高梨賴治名義上已經統轄高井郡、水內郡、更級郡、埴科郡、安縣郡以及築摩郡北部諸地，總石高約二十二萬石。
雖然還不到武田家的一半，但比起幾年前那幾萬石的局面，已經是天翻地覆的變化了。
賴治安排平八郎作為狐落城坂城防線的主將之後，便率領軍隊返回中野城。
回到中野城的當天，他便舉辦了盛大的慶功宴會。
今年的旱災讓整個東國都勒緊了腰帶，賴治卻偏要在這個時候大擺宴席。
越是在災年就越不能愁眉苦臉，酒肉管夠，絲竹喧天，才能讓人暫時忘了外面的苦日子。
再說這一仗打完，高梨家賺大發了，更是要大家慶祝，讓大家都高興。
熱鬧的宴會持續了許久，宴會散去，院子裡只剩松明燒殘的幾團火光。
政賴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沒喝完的濁酒，看著賴治從廣間裡送走最後一批客人走回來，目光里有些恍惚。
「我原本以為，你能恢復祖上在北信濃的榮耀就已經足夠了。」政賴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我一輩子守著中野城，你祖父最遠也就打到過川中島邊上。
而你卻已經跨過了水內郡，拿下了安曇郡半個郡，連村上家都託庇在你旗下，歷代先祖加起來，也不如你一人。」
賴治在他對面坐下來，接過政賴手裡的酒碗喝了一口，笑了：「父親，這才剛開始，高梨家的腳步，可不止於北信濃。」
政賴轉過頭看著他，眼神里燃起一團火：「你要拿下整個信濃？」
賴治搖了搖頭，把酒碗擱在廊板上：「父親，我們的目標，是日本六十六國，是整個天下。」
政賴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會兒。
他活了四十多年，最大的奢望也不過是讓高梨家的家紋多插幾座城。
他從來沒敢想過「天下」這兩個字。
他看著眼前這個兒子，當初那個讓他愁得整宿睡不著覺的浪蕩子，如今坐在這裡，平靜地說出要取天下的宏願。
他不禁感慨道：「當初把家督之位交給你，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對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