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旱災里的博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6章 旱災里的博弈

  一場大旱席捲了整個東國,從四月到七月,一滴雨都沒有下。

  千曲川的水位降到了往年從未見過的低點,河灘上的碎石被太陽曬得滾燙,幾條支流徹底斷了流。

  田裡的稻子矮了大半截,抽出來的穗又短又癟,有些坡地上的稻田直接干成了荒地。

  面對這樣的年景,各地的大名和豪族都沒有什麼好辦法,要想自己活下去,就只能去搶鄰居的。

  越後和關東邊境上已經零星爆發了幾場因為爭水爭糧引發的小規模衝突,信濃這邊暫時還算平靜,但誰都知道,這種平靜撐不了多久。

  中野小館的廣間裡,落合治吉、粟田和大日向等豪族坐在下首。

  落合治吉先開了口:「守護代大人,這日子沒法過了。

  從四月到如今七月,幾個月一滴雨都沒下,千曲川都快見底了。

  今年莊稼歉收已經是板上釘釘,我們幾家底子薄,撐不了太久,還請您幫幫忙,幫我們度過這個難關。」

  粟田當主緊跟著說:「守護代大人,今年肯定有不少人流離失所,餓死人怕是免不了。

  我們幾家雖然攢了點存糧,但能撐多久真的說不好。

  大日向也說:「大人,我們來的時候沿途看了一遍,您領內的莊稼受旱影響最小,田裡的稻子還能收上一些,您一定得幫我們一把。」

  賴治坐在主位上,把手裡摺扇擱在膝上,這些人來求助是意料之中的事。

  這幾家豪族是因為利益聚攏到他旗下,大災之年遇到困難來找盟主求助是人之常情。

  但有一點須有數,如果對他們太好的話,這些人嘗到甜頭就會蹬鼻子上臉。

  如果見死不救,辛辛苦苦攏起來的勢力就會散個乾淨。

  他把摺扇拿起來,點了點頭。「諸位的難處我知道,但高梨家也有高梨家的難處。

  今年的旱情不只你們幾家受災,我直領里的稻子也幹了不少,賦稅一減,開支一文不少。

  不過糧食這事,我會盡力勻一些出來。」

  高梨盛光坐在下首,聞言立刻往前挪了半膝,皺著眉頭說:「主公,今年本家也要大幅度減產。

  各城的守軍口糧不能動,馬廻眾的俸祿米也不能減,真要擠糧食救濟各家,怕是得動用軍糧庫存。

  軍糧一動,萬一武田家那邊有個風吹草動,咱們拿什麼出兵?

  再說就算能擠出來一些,數量也不夠,要是拿錢去外面收糧,今年的糧價翻了倍的漲,本家今年就得舉債。」

  落合治吉和其他人對視了一下,立刻領會了這話里的分寸。

  高梨盛光說的是實情,但高梨家畢竟底子厚,賴治願意擠糧食救濟他們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再讓人家倒貼錢,就說不過去了。

  落合治吉連忙轉回來:「守護代大人說得是,這本就不該讓您一個人扛。

  糧食的事,我們可以出錢,只是這價錢方面——」

  賴治聽到此處,立刻皺起眉頭,把手一抬,打斷了他的話:「誤,大家都是信濃人,如今大難臨頭,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諸位放心,價錢絕對不會超過一貫。」

  一貫!

  落合治吉、粟田當主和大日向重光聽到這個數字,同時鬆了一口氣。

  一貫一石在災年已經是良心價了,那些黑心商人趁著大旱囤積居奇,敢把糙米賣到至少兩貫一石。

  賴治開一貫,是真的在幫他們,不是在趁火打劫。

  落合治吉立刻躬下腰去,粟田和大日向也跟著行禮,三人連聲感謝,廣間裡原本緊繃著的那根弦,總算松下來了一截。

  高梨盛光等落合治吉等人退出廣間後,立馬行禮詢問:「主公,就算動用儲備的軍糧,能勻出去的也不多。

  今年直領也要減產,各城的守軍口糧和馬廻眾的俸祿米都不能動,扣掉這些,庫里能拿出來賣的數量實在有限。」

  賴治擺擺手:「這不是問題,今年雖然減產,但各地百姓手裡多少還能收上來一些糧食。

  他們急著用錢交年貢、買種子、應付日常開銷,只能把糧食賣給那些收糧的商人。

  那些商人壓價收糧,回頭又高價賣給我們,一轉手就賺幾倍的差價。既然這樣,我們何必讓他們在中間賺這一手?我們自己直接去收。」


  高梨盛光聽完這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主公,要是這麼幹,可就斷了那些糧商的財路。

  他們背後站著的可不止是町里的商人,還有不少是寺廟和神社的產業。

  這些勢力在信濃經營了幾十年,觸角伸得很深。」

  賴治點了點頭:「我知道。但商業上的事情,用商業手段來解決,不用行政命令。

  我們又不下令禁止他們收糧,也不沒收他們的倉庫,我們只是自己也下去收,比他們出價高,就高一點點。

  百姓把糧賣給誰,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我們最高出到八百文一石,比那些糧商高出不少。

  還有大米、粟米、稗子、大豆,什麼都要。」

  他頓了頓,把摺扇在掌心裡輕輕一拍:「這些糧食收到庫里之後,我們再以低於商人的價格賣給領內百姓。

  到時候就說今年大旱,高梨家體恤百姓,特地開倉平糶,這就是德政。」

  高梨盛光愣了一瞬,隨即雙手扶地,額頭貼在榻榻米上:「主公英明!這一手一舉三得。

  收糧的時候比商人出價高,百姓樂意賣給我們。

  賣糧的時候比商人便宜,百姓感恩戴德。

  那些奸商被我們兩頭一夾,明年就不敢再隨意壓價抬價。

  主公這是用商人的手段,行仁政之實,臣佩服之至!」

  山田左衛門尉也在下首躬下腰去:「從百姓手裡高價收糧,再低價賣回給百姓,還不耽誤賣給落合他們幾家一貫一石,主公這局布得滴水不漏。」

  賴治點頭一笑:「此事等秋收之後再動手,不要提前聲張。

  收割完直接派人下去收糧,打那些奸商一個措手不及。」

  這時候,奏者快步走進廣間,單膝跪下:「啟稟主公,村上家派來使者求援!武田家已經發兵進入信濃了!」

  賴治聞言沒有露出絲毫驚訝之色,只是點了點頭。

  甲斐那地方多山少田,旱情只會比信濃更重。

  武田家去年連敗三仗本就傷了元氣,今年又遭大旱,存糧已經撐不住了。

  要想讓甲斐不鬧饑荒,武田晴信只能出兵去搶鄰居的。

  村上家離得最近,實力又弱,不打村上打誰。

  高梨盛光連忙詢問:「主公,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岳父有難,我這做女婿的怎麼能坐視不管。

  立刻召集兵馬,準備支援村上家。」賴治把手一擺,立刻下令。

  高梨家的傳令兵再次從中野城出發,分頭奔向各城各莊召集軍役。

  兵馬集結完畢之後,賴治率隊南下,往葛尾城方向趕。

  等他到了葛尾城,武田軍已經開始收兵後撤了。

  村上義清站在城頭上,指著城外武田軍退去的方向破口大罵:「無恥!無恥之徒!不敢堂堂正正打一仗,跑到我田裡割稻子就走,武田晴信你這個奸賊!」

  賴治站在村上義清旁邊,順著城下望出去,城外的農田裡空空蕩蕩,稻子被割得乾乾淨淨,連田埂上的稗子都被薅走了。

  武田家這次出兵根本不是為了攻城略地,純粹是來搶糧食的。

  搶完就走,不糾纏。

  村上家這一季的收成算是全泡湯了,今年怕是要舉債過日子。

  賴治放下扶著城垛的手,轉向村上義清:「岳父,此番武田家搶了糧就走,不會再來攻城,眼下葛尾城暫時安全了。

  但小婿這邊也有難處,高梨家今年同樣遭了災,落合、粟田、大日向那十幾家豪族也都等著我勻糧支援。

  我現在實在是騰不出多餘的糧食幫您了。」

  村上義清也不好再說什麼。

  高梨家一接到求援就馬上出兵趕過來,已經是盡了女婿的本分。

  如今武田家搶完糧退了兵,他總不能再伸手向高梨家要糧。

  他嘆了口氣:「多謝賢婿趕來救我。

  唉,只恨武田晴信這個奸賊!

  賢婿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我自己處理就行了。」

  賴治想了想,沒有馬上應下:「那倒不急,等武田家徹底撤軍了再說。」


  村上義清便讓人安排賴治和隨行的高梨家兵馬在葛尾城住下。

  第二天晚上,小泉重成和出浦守清兩人趁夜色摸到了村上義清的住處。

  出浦守清一進門就壓低了聲音:「主公,高梨賴治此人足智多謀,對付仁科家更是心狠手辣,滅人全族,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現在是信濃守護代,武田晴信在他面前連吃敗仗,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他肯定是要代替那個沒兵沒權的小笠原守護,自己來掌控整個信濃。

  這一次他留在葛尾城不走,屬下只怕他別有心思。」

  村上義清連忙擺手:「這不可能,我那賢婿不可能是這個心思。」

  出浦守清立刻接了一句:「主公忘了嗎?當初佐久眾可就是被他騙走的!」

  村上義清張了張嘴,沒有再說話。

  佐久眾的事一直是他心裡的疙瘩。

  當初賴治說要借佐久眾去救援小笠原家,結果野野宮之戰後,佐久眾就跟著賴治去了高梨家,再也沒回來過。

  小泉重成見村上義清猶豫了,立刻往前挪了半膝:「主公,武田軍已經撤了,高梨大人留在葛尾城也沒有必要了。

  而且我們今年收成全被武田家割走了,自己的糧食都不夠吃,實在難以承擔高梨軍的軍糧。」

  村上義清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第二天,村上義清找到賴治,臉上有些不大自然:「賢婿,武田軍已經撤了,葛尾城這邊暫時沒事了。

  你家裡還有旱災要應付,我就不多留你了,你先回去吧。」

  賴治看了村上義清一眼,見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有些閃躲,手指一直在搓袖口的布料。

  賴治沒有多問,點了點頭:「好。」

  隨後賴治便整頓兵馬,領著高梨家的人馬離開葛尾城,沿千曲川河谷往北返回中野城。

  賴治回到中野城才不到三天。

  這一天他正在書房裡,廊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平八郎推門進來,單膝跪地,聲音壓得很急。

  「主公,不好了,葛尾城來的急報,武田軍殺了個回馬槍,已經攻破了葛尾城,村上大人他們已經逃出城了。」

  賴治眉頭皺了起來。

  葛尾城一丟,整個川中島地區就暴露在武田家的兵鋒面前。

  他隨即嘴角微挑,不過這也未必全是壞事。

  村上家的更級郡和埴科郡現在是武田家領地了,他可以把地盤從武田家手裡奪回來,但奪回來之後,可就不會還給村上家。

  除非村上家歸順高梨家,賴治就會酌情把葛尾城還給村上義清,但也只是葛尾城而已。

  畢竟吃到嘴裡的肉,沒有再吐出去的道理。

  「立刻加派人手打探消息,我要知道武田軍的動向。

  他們拿下葛尾城之後是繼續往北推,還是停在那裡。」

  平八郎應聲退下。

  沒一日,村上義清就帶著家眷和幾十名殘兵敗將來到了中野城。

  賴治在廣間裡見了他們。

  村上義清一身風塵,甲冑上還沾著乾涸的泥點,臉上鬍子拉碴,眼眶深深地凹進去。

  他走到廣間中央,臉上的表情又苦又澀。

  「賢婿,都怪我聽信小人讒言,才有今日之禍。」

  賴治不用多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村上家內部肯定有人被真田幸隆策反了,裡應外合,把他逼走,然後殺個回馬槍。

  他站起來,走到村上義清面前,語氣放緩:「岳父別急,此事不怪你,你放心,小婿一定會打敗武田家。」

  村上義清聽了這話,連忙抬起頭來:「還請賢婿出兵,幫我奪回葛尾城!

  賴治沒有接話,廣間裡沉默了片刻,村上義清臉上的期待一點點褪下去。

  他看了看賴治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己這一身落魄的樣子,終於明白了什麼。

  他低下頭,把聲音放低了:「全憑守護代大人做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