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戰場上見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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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報送到躑躅崎館的時候,是六月中旬的一個下午。

  甲斐的日頭已經很毒了,城下町的街道被曬得發白,躑躅崎館的屋頂上蟬鳴一片。

  春原總左衛門是從戶石城一路趕過來的,臉上全是塵土,嘴唇乾裂起皮。

  他在城門口下了馬,報了真田家的名號。

  守門的武士進去通報之後,三枝宗四郎守友從裡面走了出來。

  守友是武田晴信的近侍,才十五歲,做事情一絲不苟。

  他看了一眼滿身塵土的春原總左衛門,點了點頭,轉身引著他往裡走。

  兩個人穿過幾道迴廊,武田晴信的書房在躑躅崎館東側,門口種著兩棵松樹,廊下的風鈴偶爾響一聲。

  「稟報!主公,真田大人派人送信來了。」

  守友在門口跪下來,報了一聲。

  裡面傳出一句進來,守友拉開障子門,示意春原總左衛門進去。

  武田晴信正坐在案後翻看各地送來的文書,面前攤著幾本帳冊和軍報。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直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春原總左衛門走到書房中央坐下,雙手扶地,行禮道:「在下奉主公真田幸隆大人之命,向大殿下送一封緊急軍情!」

  他說著就把信從懷裡取出來,雙手舉過頭頂。

  守友上前一步,從總左衛門手裡接過信,小碎步走到武田晴信的桌案前,單膝跪下,雙手將信遞了上去。

  武田晴信接過信,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上寫著真田幸隆按照吩咐在葛尾城散布流言之後,高梨賴治沒有急著去解釋,也沒有派人去村上家賭咒發誓,而是反過來放出了三條流言。

  一條是他和長尾景虎商議援兵的細節,細到連賴親被押進廣間時手腕上勒著繩印都有人說得清清楚楚。

  一條是武田家慣於策反內應的名聲。

  還有一條是小笠原長時可能坐山觀虎鬥。

  三條流言在葛尾城下町傳開之後,村上義清下了殺無赦的命令,所有流言都被壓了下去,但村上家內部的猜忌並沒有消除,只是暫時被壓住了。

  之前散步的流言在新的流言面前失去了效果。

  武田晴信把信看完,擱在案上,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面色如常。

  「我知道了,下去吧。」

  春原總左衛門雙手扶地行了一禮,起身退出了書房。

  守友也退了出去,輕輕拉上了障子門。

  書房裡安靜下來,武田晴信坐在案後,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高梨賴治。」他把信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擱在案角,手指摸著下巴上的鬍鬚。

  「我用流言離間三家,你就用流言攪渾整潭水,我放模稜兩可,你就往細里添柴。

  我不怕你解釋,不怕你辯解,沒想到你也能不動如山。

  高梨賴治,你我算是棋逢對手,這下倒是有意思了。」

  武田晴信把信擱在案角,手指在鬍鬚上停了一會兒。

  窗外蟬鳴一陣接一陣地傳進來,廊下的風鈴偶爾響一聲,又安靜下去。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傳任何人來議事。

  他把案上攤著的幾本帳冊和軍報重新摞好,推到一側,然後鋪開一張空白的紙,拿起毛筆蘸了墨,寫了一封給真田幸隆的信。

  他沒有寫流言的事,沒有寫高梨賴治的事,也沒有寫下一步的謀略,信上只寫了一件事:繼續盯緊村上家內部的動靜,保持對大須賀和其他幾家的接觸,其餘一切按兵不動。

  他把信封好,隨即讓人送出去。

  流言這件事,他已經不打算再議了,高梨賴治沒有按他預料的路子走。

  他本來算好了兩條路,一條是高梨賴治急著去解釋,越解釋越像心虛;另一條是高梨賴治裝作沒聽到,但裝作沒聽到也有破綻,村上家那些重臣會替他把疑心種下去。

  結果高梨賴治走了第三條路,反過來把水攪成了泥湯。

  現在村上義清把所有流言都壓了下去,表面上是安靜了,底下那些猜忌還在,但猜忌的對象已經不再只是高梨家一家了。


  流言這種武器,先手有優勢,後手再跟就沒有力量了,高梨賴治拿住了後手,把先手的優勢抵消了,再在流言上糾纏下去,只會適得其反。

  既然謀略上已經打成了平手,再坐在書房裡琢磨離間和反離間已經沒有意義了。

  機會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剩下的只能去戰場上見分曉。

  他靠在憑几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低頭看了一眼碗底,把茶碗擱在案上。

  蟬鳴還在響,窗外的陽光已經偏西了一大截。

  ……

  流言被壓下去之後,信濃反倒安靜了。

  六月的日頭毒辣辣地照著千曲川兩岸,田裡的稻子已經抽了穗,農民們彎著腰在田裡拔草,偶爾抬起頭來看一眼路上經過的騎馬武士,又低下去了。

  他們不知道那些流言是誰放的,也不想知道,只想安安生生把地里的莊稼伺候好,等秋收的時候多打幾石糧。

  農民只管種地,商人可不一樣。流言一出來,中野城下町和葛尾城下町的商人就聞到了味道。

  越後要出兵,高梨家在備戰,村上家也在備戰,武田家更不用說,這幾家加在一起幾萬張嘴等著吃飯,幾萬雙手等著拿刀槍,幾萬匹馬等著吃草料。

  町里的米價已經開始漲了,糙米從一石三百文漲到了三百五十文,大豆漲得更凶。

  鍛冶屋的訂單排到了秋天以後,鐵砂和木炭的價格翻了一倍,一把品相中等的打刀從五百文漲到了七百文,長槍槍頭從八十文漲到了一百二十文。

  從越後過來的鹽商把鹽價抬了兩成,運糧的馬隊在千曲川沿岸的街道上來回穿梭,馬蹄踏起的塵土從早到晚都沒落下去過。

  高梨家領內,中野城的糧倉又進了一批糙米。

  木村拿著帳冊站在倉房門口,看著足輕們把一袋一袋糧食從板車上卸下來扛進倉里,汗水把背後的衣服洇透了一大片。

  新糧要等到九月秋收之後才能入庫,現在能調進來的都是各處分倉的存糧。

  武庫那邊,小澤領著工匠在院子裡搭了個臨時工棚,十幾個鍛冶匠人輪班修補那些豁了口的打刀和斷了穿繩的胴丸,鐵錘砸在鐵砧上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從越後訂的一萬支征矢運到了一批,小澤拆開一捆,抽出一支仔細檢查,沒有問題後收入武庫之中。

  同時村上家也在備戰,村上義清把東面撤回的兵力重新布置在狐落城一線,屋代正國在狐落城待了半個月沒回葛尾城,帶著人在河谷兩側的山脊上修了好幾道柵欄和瞭望台。

  清野帶著人守在坂城町,把町里的存糧清點了一遍,不夠的部分從葛尾城的糧倉里調。

  東條帶著人沿千曲川巡邏,防著真田家的探子滲透。

  另一邊的小笠原長時在安曇郡平瀨城也沒閒著。

  二木重高從安曇郡各村徵集了新的軍役,人數不多,但士氣不算差。

  平瀨義兼把庫房裡的舊槍舊刀全部搬出來重新打磨,槍桿被蟲蛀了的換新杆,刀刃豁了的重新淬火。

  而在甲斐那邊,武田晴信從躑躅崎館發出的命令一道接一道。

  甲斐各郡的譜代家臣開始清點軍役帳冊,各地城砦的糧草儲備重新核算了一遍。

  信濃方向的城砦增加了守軍,戶石城的真田幸隆派人加固了城門和箭樓。

  高坂彈正守在深志城,把城防重新檢查了一遍。

  這一時刻,幾方的探子在信濃大地上四處活動。

  飯繩眾的忍者穿著町人的小袖混在商隊裡,從葛尾城走到戶石城,從小縣郡走到安曇郡,把沿途看到的兵力調動、糧草運輸、城防變化一條一條記在木札上,每隔三天送一次回報。

  武田家的透波也混在千曲川沿岸的渡口和町街里,盯著高梨家和村上家的一舉一動。

  小笠原家的探子也在動,但人手少,活動範圍只限於安曇郡和築摩郡交界處。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田裡的稻穗越來越沉。

  千曲川的水位在七月里降了一些,露出來的河灘被太陽曬得乾裂。

  蟬鳴從早響到晚,吵得各城的守軍在箭樓上打盹。

  所有人都知道要打了,但沒有人知道誰先動手。

  直到七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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