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凱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賴治在須田城又停留了兩天。

  賴治帶著兵馬沿千曲川河谷往北走。

  隊伍里押著從須田城繳獲的物資,糧食、兵器、甲冑、金銀,裝了十幾輛板車。

  馬廻眾的騎兵走在最前面,平八郎扛著高梨家的家紋旗,旗幟在初夏的熱風裡展開。

  隊伍後面跟著長槍足輕和弓兵,馬蹄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驚起了河谷兩側林子裡的鳥雀。

  幾個時辰後,隊伍抵達了中野城下。

  城下町的百姓看到高梨家的家紋旗從南邊回來,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擠到路邊來看。

  有人認出了賴治的馬,喊了一聲「主公回來了」。

  這一聲喊傳開之後,更多的人從屋裡跑出來,站在路邊伸長脖子看。

  有人看到了板車上堆得滿滿的物資,開始交頭接耳。

  「須田城打下來了?」

  「聽說寺尾家和井上家也打下來了。」

  「主公才出去多久,就打了三座城回來?」

  賴治沒有在城下町停留。

  他帶著隊伍穿過街道,進了中野城的城門。

  城內的足輕們已經在城門內側列好了隊,看到他進來,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賴治翻身下馬,把馬韁扔給身後的平八郎。

  他摘下頭盔夾在腋下,大步朝本城走去。

  於富穿著粉色的櫻花紋小袖,站在本城門口。

  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撐著後腰。

  阿椿也在其中,幾個侍女跟在她身後,跪坐在地上。

  賴治從城門方向走過來,於富把撐著後腰的手放下來,雙手扶在身前,低下頭去。

  「夫君平安歸來,妾身不勝欣喜。」

  賴治把頭盔遞給身後的平八郎,走到她面前。

  「嗯,你肚子這麼大了,別在門口站著。」

  於富低著頭答道:「夫君遠征歸來,妾身理當迎候。」

  賴治微微一笑,便拉著於富一起進入本城內。

  當天晚上,賴治在本城的廣間裡召見了留守的家臣們。

  政賴坐在賴治身側,聽賴治把討伐須田家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圍城,河谷伏擊,陣斬寺尾重賴和井上左衛門尉,分兵引誘須田刑部出城,鴛鴦陣正面對抗槍衾陣,馬廻眾側面衝擊,平八郎刺落須田刑部,賴治射殺須田信正,追殺潰兵衝進須田城。

  然後是三城皆下,須田滿國和井上滿直歸順,軍役帳冊重新造,田地重新丈量,賴親出任須田城主,與兵衛出任寺尾城代。

  政賴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坐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兒子,看了很久。

  「把家主之位交給你,是我做過最明智的選擇。」

  賴治偏頭看向父親。

  「此番能拿下須田,全賴將士用命,非我一人之功。」

  政賴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賴治隨即看向家臣們。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戶石城丟了。」

  廣間裡安靜了一瞬,隨即騷動起來。

  有人低聲問「什麼時候的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政賴的臉色變了。

  「怎麼丟的?」

  賴治把吾妻清綱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佐久眾被調走之後,村上義清又派了海野家舊部填補戶石城的防務。

  真田幸隆的人馬摸到西門,海野家舊部從裡面開了城門。

  山田國政戰死,戶石城已落入武田家之手。

  政賴的手按在膝上,衣服有些皺了。

  賴治繼續道:「戶石城一丟,村上家東面門戶大開。

  從戶石城往西,一路無險可守,武田晴信可以直撲葛尾城。

  我已經答應村上家的使者,若武田軍來攻,高梨家必定出兵支援。」

  政賴轉過頭看著他。


  「你要帶兵去葛尾城?」

  「村上家不能倒。」賴治點點頭,「村上家倒了,武田家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川中島。

  川中島之後,就是我們高梨家。支援村上家,就是保衛高梨家。」

  政賴沉默了,他看著賴治,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你定吧。」

  賴治點點頭,看向一眾家臣道:「那就這麼定下來了,大家做好準備就行。」

  廣間裡安靜下來,家臣們不再議論了。

  賴治也沒有再說其他的事情,這裡人多嘴雜,有什麼計策都不能細說,只能等開小會的事情再說。

  評議散去,家臣們各自退下。

  政賴也起身回了自己的居館,廣間裡只剩下幾個收拾燈台的侍女。

  賴治從廣間出來,沿著迴廊往自己的小院走。

  夜風從庭院裡穿過來,帶著新翻過的泥土氣和松脂氣。

  小院裡很安靜,於富已經睡下了,她身子重,這些天賴治不在,她強撐著料理後宅的事,累得不輕。

  賴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他轉身對跟在身後的侍女說,讓阿椿送些酒和吃的過來,侍女應聲退下。

  賴治在廊下坐了下來。

  月光從松枝間漏下來,落在廊板上,一塊一塊的白。

  他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擱在身邊,鬆了松領口。

  初夏的夜還帶著涼意,但甲冑里悶了一天的熱氣還沒有散盡。

  阿椿端著食案過來的時候,賴治正靠在柱子上看月亮。

  她把食案放在廊板上,食案上擺著一壺酒,兩隻淺碗,還有一小碟小魚乾。

  魚乾炸得酥脆,上面撒了幾粒鹽。

  她跪坐在食案旁邊,拿起酒壺,往淺碗裡斟酒。

  酒液從壺嘴裡流出來,落進碗裡,聲音細細的。

  賴治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濁酒,微酸,帶著一點米香。

  阿椿又往碗裡添了些,然後退後幾步,站到了庭院裡。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著淺藍色的單衣,袖子窄窄的,腰間繫著一條白色的細帶。

  「去給我跳支舞吧。」賴治說了一句。

  她雙手交疊在身前,朝賴治躬了躬身子,然後慢慢抬起手臂。袖子從手腕上滑下來,露出一截小臂。

  她開始舞動,動作很慢,腳踩在庭院的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響。

  月光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影子跟著她動,從石燈籠旁邊移到松樹下面,又從松樹下面移到廊前。

  她嘴裡哼著一支小曲,聲音壓得很低,調子懶懶的,像千曲川夏天的水聲。

  賴治端著酒碗,靠在柱子上看著她。月光,濁酒,小魚乾,女人跳舞。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當然,要是能忘了她是個美人計就好了。

  阿椿轉了一個身,袖子揚起來又落下去。

  她的目光在月光里閃了一下,落在他臉上,又移開了。

  片刻之後,阿椿坐迴廊下。

  她額上沁著一層薄薄的汗,呼吸比平時快了些,胸口的衣料微微起伏。

  她拿起酒壺,又給賴治斟滿,然後雙手端起酒碗,送到他面前。

  賴治接過去喝了一口,阿椿沒有退開,仍舊跪坐在他旁邊,中間隔著一隻酒壺的距離。

  「妾身聽武士們說,夫君在須田城下用了一個新陣法。」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家常的事,「把須田刑部的槍衾陣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他們嘴倒快。」

  「都說是主公想出來的。」阿椿把「夫君」換成了「主公」,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仰慕,「河谷里藏了一上午,等寺尾和井上打完了才出手,也是主公的計策。

  他們說,寺尾重賴到死都不知道是誰殺的他。」

  賴治晃了晃酒碗裡的濁酒。

  「還聽說了什麼。」

  阿椿低下頭,手指在食案的邊緣輕輕劃了一下。

  「還聽說,戶石城丟了,是真田幸隆攻下來的。」


  月光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賴治把酒碗擱在食案上。碗底碰到木板,發出輕輕的一聲。

  「是丟了。」

  阿椿沒有接話,她拿起酒壺,又往碗裡添了些酒,壺嘴碰在碗沿上,叮的一聲。

  她的父親矢澤薩摩守就是在戶石城被眼前這個人設計殺害的。

  現在戶石城落到了真田幸隆手裡,村上家東面門戶大開,武田家的刀已經架到了村上家的脖子上。

  高梨家必須出兵,眼前這個人很快就會帶兵去葛尾城,伯父真田幸隆在那裡等著他。

  阿椿把酒壺放回食案上。

  「那主公還要去葛尾城嗎?」她抬起頭看著賴治,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真田幸隆可不是須田刑部。」

  賴治靠在柱子上。月光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一半亮一半暗。

  「真田幸隆確實不是須田刑部。」他說道。

  然後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濁酒一口喝完。

  「不過你不用擔心,此事我自有辦法。」

  阿椿等了片刻,她很想再問,但是想到伯父得叮囑,她沒有再問。

  她垂下眼睛,拿起酒壺,又替他斟滿。

  酒液落進碗裡的聲音細細的,在安靜的庭院裡聽得很清楚。

  賴治喝了最後一杯酒,當即抱起阿椿離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