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下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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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賴治在阿椿的服侍下,將桌案上的幾封文書一一批閱完畢。

  有的只是掃一眼便擱到一旁,有的則提筆批了幾個字,神情專注,仿佛身邊根本沒有旁人。

  阿椿安靜地跪坐在側後方,偶爾在他硯台中添一點水,偶爾將看完的文書接過來,整齊地碼放在一旁。

  她的動作輕而穩,既不刻意殷勤,也不顯得疏離,恰到好處地扮演著一個安分守己的侍妾。

  處理完最後一份文書,賴治擱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阿椿立刻遞上一盞溫茶,他接過來飲了一口,隨即起身,將桌案上散落的紙張歸攏起來。

  阿椿的餘光一直若有若無地追隨著他的動作。

  賴治收拾得很隨意,幾張紙疊在一起,夾雜著那份露出一角的草圖,一同塞進了書架上的一隻木匣中。

  木匣沒有上鎖,只是隨手擱在了第二層格子的外側,與其他幾卷文書並排放在一起。

  阿椿留意了一下那個位置,隨即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顫動,遮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光。

  她記住了。

  那隻木匣,第二層格子,靠外側。

  賴治根本沒在意她的目光,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他放好木匣,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子透了透氣。

  他給阿椿看的,不過是直轅犁的草圖罷了,那東西的圖紙是他親手畫的。

  長而直的轅木,笨重的犁鏵,轉彎費力,深耕困難,只適合中原開闊平坦的黃土地,拿到日本這種多山多石的狹小耕地里,根本施展不開。

  千年前的老古董,早就被中原的農人棄之不用了。

  他畫的這張圖,只有犁頭的部分露出了一角,鏵尖的角度、與犁底的接合方式,都畫得清清楚楚,看著像是件要緊的東西,實則毫無用處。

  這是餌。

  是他刻意放下的餌。

  這個餌,他才不會輕易讓阿椿拿到。

  太容易到手的東西,反而會讓人起疑。

  門外傳來腳步聲。

  與兵衛拉開書房的門,大步走了進來。

  他看到跪坐在一旁的阿椿,目光停了一瞬,隨即便移開了,神色如常地向賴治行禮。

  「少主大人。」

  賴治轉過身,在案後重新坐下,示意他說話。

  與兵衛便直接開口道:「須田刑部家那邊的事情處理好了,須田滿國那邊已經給了准信,願意協助高梨家。」

  賴治聞言,嘴角微微一挑,點了點頭:「那就好。」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明年開春,就滅了須田刑部家。」

  與兵衛躬身應道:「屬下明白,屆時必定安排妥當。」

  阿椿跪坐在一旁,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婉順從的模樣,甚至連睫毛都沒有抖一下。

  但她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收緊了。

  須田滿國,這個名字她記得,是須田刑部家的分家,須田刑部的親弟弟。

  多年來一直被壓在本家之下,領地、俸祿、話語權,樣樣不如意。

  沒想到高梨賴治已經把手伸到了那邊。

  明年開春,須田刑部家就要被滅門了。

  這個消息,她必須傳出去。

  阿椿垂下眼帘,將這個名字和日期牢牢刻在心裡,面上波瀾不驚。

  賴治說完,便站起身,撣了撣衣擺,隨口道:「走了。」

  與兵衛側身讓開,阿椿也連忙起身跟上。

  一行人出了書房,與兵衛隨手將門拉上,那道普普通通的木門便將書架上的那隻木匣隔絕在了陰影之中。

  幾日後,山田政宗又來了。

  這位山田政宗已經不是第一次登門了。

  自打賴治展露出那些手段之後,他便跑得格外勤快,比高梨家的譜代家臣還要殷勤幾分。

  這一回,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身後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素淨的小袖,梳著整齊的髮髻,眉眼間與山田政宗有幾分相似,只是更柔和些。


  少女垂著頭,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身前,姿態拘謹而恭順。

  山田政宗在賴治面前行了禮,語氣懇切:「少主大人,這是屬下的女兒阿久。

  屬下懇請少主大人恩准,讓小女進入後宅侍奉,也算是屬下對高梨家的一片忠心。」

  賴治看了那少女一眼。

  阿久感受到他的目光,頭垂得更低了,耳根微微泛紅。

  這種事情在戰國亂世再尋常不過。

  主君的後宅之中,侍女多由家臣的女兒充任,既是對家臣的恩寵,也是把人質握在手中的手段。

  山田政宗主動把女兒送進來,便是擺明了姿態,他鐵了心要跟著高梨賴治走。

  賴治點了點頭,語氣隨意:「那就留下吧。」

  山田政宗大喜過望,連忙按著女兒的頭一起行禮謝恩。

  賴治想了想,又開口道:「正好阿椿那邊缺個貼身的侍女,就讓阿久去她那裡吧。」

  山田政宗抬起頭,目光微微一閃,隨即再次拜伏下去,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感激:「多謝少主大人安排,小女一定盡心服侍。」

  阿久也連忙叩首:「阿久遵命。」

  當天,阿久便被領到了阿椿的住處。

  阿椿正在廊下坐著,看到侍女領著一個少女走進來,微微一怔。

  待看清那張與山田政宗有幾分相似的臉時,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夫人,這是少主大人安排給您的侍女,名叫阿久。」領路的侍女介紹道,「是山田政宗大人的女兒。」

  阿椿看著阿久,阿久也看著她。

  兩人目光相觸的一瞬,阿久微微垂下了眼帘,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阿椿明白了。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面上卻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伸手虛扶了一下:「快起來吧,以後就辛苦你了。」

  阿久順從地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乖巧得像一個真正的侍女。

  入夜之後,阿椿的住處安靜下來。

  庭院裡只有蟲鳴聲聲,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影。

  阿椿坐在上位,將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塞進阿久的手中。

  紙條上只有寥寥數語:須田滿國已投高梨,明年開春滅須田刑部家。

  阿久接過紙條,手指微微發顫,卻一個字都沒有多問。

  她將紙條藏入衣襟深處,向阿椿行了一禮,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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