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向南
第213章 向南
穆恩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腳下不再是那片被海神之光毀滅的焦土，而是沒過腳踝的青草地。
草葉軟軟的，踩上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草莖在腳底輕輕彈起。
空氣里那股刺鼻的焦糊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野花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清香，還夾著遠處飄來的柴火味。
像是有戶人家正在燒晚飯，炊煙的味道混在風裡，淡得幾乎聞不到，卻又實實在在地存在著。
風很輕，吹在穆恩的臉上像羽毛拂過，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
天空是一種被水洗過的湛藍，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幾朵白雲在天邊緩緩飄著，被夕陽染成了淡金色。
穆恩感受著這一切，呆滯地望著周圍。
「結束————了嗎？」
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
美得讓人想要坐下來靜靜看一輩子的景色。
遠處有一片連綿的青山，山腳下有條小河在陽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隱約能聽到嘩嘩的水聲，那水聲遠遠地傳來，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歌。
穆恩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傷全沒了。
破爛的衣袍變回了年輕時候那身白色的勁裝，布料乾淨挺括，袖口和領口的針腳整整齊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的是光滑的皮膚，他又變回了二十出頭的模樣，那個還沒有成為龍神斗羅，還沒有背負史萊克命運的年輕人。
穆恩抬起頭，下意識向前方望去。
眼前是一條向南延伸的小路，路兩旁長滿了齊膝高的野草，草叢間點綴著不知名的小白花。
那些花只有指甲蓋大小，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無數顆散落在綠色綢緞上的碎星。
路的盡頭是一片柔和溫暖的光，像晚霞，又像黎明，靜靜地鋪在天地交接的地方。
那光芒並不刺眼，只是安靜地等在那裡，好像已經等了很久。
等他終於放下一切，走上這條路。
「穆恩，你這傢伙，愣著在原地幹什麼呢？」
身後傳來讓穆恩感到十分熟悉的聲音。
穆恩猛地轉過身去，只見龍逍遙站在不遠處的草坡上，一隻手插在腰間，另一隻手朝他揮了揮。
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長發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深色勁裝的袖口卷到手肘，龍逍遙偏著頭，嘴角掛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笑意，那笑意里只有單純見到老友後的高興。
葉夕水就站在龍逍遙旁邊。
她穿著那身穆恩記憶中最好看的長裙，裙擺在風中輕輕搖曳，像一片會飄動的湖水。
而且葉夕水的長髮沒有束起來，就那麼隨意地披散在肩上，發梢被風吹得輕輕揚起，幾縷髮絲貼著她的臉頰。
她的嘴角掛著笑意，眉眼間完全沒有後來那些怨毒與滄桑，也沒有聖靈教教主手握生殺的冷酷，只有少女特有的明媚。
那種感覺，穆恩記得很清楚，是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就被擊中心臟的那種初戀感。
穆恩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他們兩人，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所有壓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所有在夜深人靜時反覆咀嚼卻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的痛苦，都被穆恩硬生生壓制了下去。
可那溫熱的液體先從眼眶裡涌了出來，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最終，穆恩的情緒，還是沒能徹底壓住。
「哭什麼。」葉夕水走上前，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推了一下，那隻手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是暖的。
不是靈魂體那種隨時會消散的觸感。
而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溫暖。
「堂堂龍神斗羅，讓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輩揍哭了還不夠，到了這兒還哭鼻子，傳出去你這龍神斗羅的名號可就真沒法要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調侃，但調侃底下藏著一絲極淡的心疼。
「我在做夢嗎？真的是你們？」穆恩瘋狂擦拭著自己流下的淚水，試圖掩蓋這一切。
但龍逍遙走了過來，抬手在穆恩另一邊肩膀上擂了一拳。
「你是腦袋被打傻了嗎？不是我們還能是誰？」
龍逍遙說著，很自然地站到了穆恩的左邊，他的肩膀幾平貼著穆恩的肩膀。
「剛到就看到你在那兒站著，跟個木頭似的。」葉夕水站到了穆恩的右邊，側頭看了他一眼，眼角微微彎著。
她站過來的時候帶起一陣極淡的香氣，那是她年輕時慣用的野花薰香的味道。
這個站位讓穆恩感到太熟悉了，和當年每次在斗羅大陸上闖蕩的站位一模一樣，穆恩在中間，龍逍遙在左，葉夕水在右。
三人並肩，從來沒有變過。
「不過，穆恩，你來得也太早了吧？我們也才剛來而已，看起來，你也被陸仁給乾淨利落的幹掉了呢。」
龍逍遙忍不住調侃了下，抬手在穆恩肩膀上又擂了一拳。
「這一戰，果然跟我們預想的那樣，毫不意外地輸掉了。」葉夕水笑著打趣道，抬手將一縷被風吹到臉頰上的髮絲撩回耳後。
龍逍遙點點頭，雙手抱在腦後，仰頭看著那片被夕陽染成淡金色的天空：「是啊，完全沒想到，咱們仨聯手的情況下，居然還輸給了個不到二十歲的毛頭小子。」
「說出去，怕是要讓老一輩的人都笑掉大牙。」
他語氣里沒有半分不甘，只剩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那釋然像退潮後的沙灘，所有曾經尖銳的石頭都被海水磨平了稜角。
仿佛兩百年的虧欠與隔閡，都隨著死亡煙消雲散了。
什麼愧疚，什麼贖罪，什麼愛恨糾葛，在死後這條小路上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一旁的葉夕水抱著胳膊瞥了穆恩一眼，嘴角掛著促狹的笑意：「可不是嘛，咱們一輩子順風順水，臨了栽得這麼徹底。」
「還有咱們的龍神斗羅心裡頭憋著口氣呢？輸的不服氣嗎？」
穆恩看著眼前兩張熟悉又年輕的面容，半晌才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都到這兒了，還有什麼氣可憋。」
「輸了就是輸了，時代要往前走，本就不是我們這些老骨頭能攔得住的。」
「再說了，如果沒有你們的幫忙，再加上黃金古樹的力量，想必我本就不會是陸仁的對手吧？」
穆恩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保留著年輕時修長有力的模樣。
「但不管怎麼樣，能在臨死之前跟強大的對手打了個痛快，已經足以讓我死而無憾了。」
「我活了這麼多年，經歷過無數次戰鬥，從來沒有任何一次像今天這樣。」
「被逼到極限，然後突破極限，再被逼到更極限的地方。」
「那種感覺，很久很久沒有過了。
龍逍遙看著穆恩，他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居然讓你打了個痛快嗎？看來你對那個年輕人的評價很高啊。」
「是的，他真的超級強的。」
穆恩凝重道，目光看向遠處那片柔和的光芒，像是在回憶戰鬥中的某個畫面。
「而且他好像沒使出全力的樣子。」
「我能感覺到，他在跟我們戰鬥的時候，一直在留有餘地。」
「而且還不是那種故意放水的留手，他之前一直在藏招，好像在防範著某個存在一樣。」
「沒能讓他用出全力，我有些對不起他。」穆恩的表情有些落寞。
「因為他一直在期待一個能讓他全力以赴的對手，而我即使拼上了性命也沒能做到這一點。」
「居然能讓你說到這種地步。」龍逍遙與葉夕水同時一怔，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震撼。
「他都已經這麼強了，還沒用全力嗎？」
「是啊。」穆恩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又長又重，「而我，不惜一切代價換來的力量，黃金古樹的千年底蘊，燃盡的壽元，先祖們的力量，夕水你和逍遙的聯手，所有這些加起來，還是沒能讓陸仁用出全力。」
「好不容易遇到能夠全力以赴的對手，對方卻沒能讓自己打得夠盡興，這種感覺，我可太懂了。」
「就像當年我成為封號斗羅之後，再也沒有人能跟我勢均力敵地打一場。」說到這，穆恩滿是遺憾，「而現在，風水輪流轉。」
「沒能讓對手盡興的人，是我。」
穆恩抬頭看天，天空還是那種被水洗過的湛藍，他有些嘆氣：「沒能讓陸仁大人盡興，我感到十分的抱歉。」
「不過，能死在比自己還要強的人手中，也算是不錯的結局了。」
「至少比老死在躺椅上，或者死在邪魂師的暗算里，要體面得多。」
葉夕水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兩人，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像是冰層裂開後湧出的第一股春水，在這個安靜的世界裡格外動聽。
「你們兩個大男人，別在這兒磨磨唧唧的。」
「再不走，前面的路就要黑了。」
她率先邁開步子，裙擺在她轉身時划過一道好看的弧線，裙角拂過草地上的小白花。
穆恩和龍逍遙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那是久違的沒有任何負擔的笑。
不是被命運壓得喘不過氣時的苦笑，不是面對生死大敵時的冷笑，完全發自內心，屬於他們的暢快大笑。
「走吧。」穆恩說。
於是三人並肩邁開了步子。穆恩走在中間，龍逍遙在他左邊，葉夕水在他右邊。
路兩旁的野草被他們的衣擺拂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草叢裡的白色小花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為他們送行。
三人一邊聊天，一邊走著。
聊年輕時候一起闖蕩大陸的糗事，聊當年在那家小酒館裡喝到天亮的那一夜，聊那些已經模糊了但還記得大概輪廓的往事。
不知不覺，三人已經走到了小路的盡頭。
那片光就在眼前，柔和溫暖，沒有刺眼的光芒，也沒有灼人的溫度，只是靜靜地鋪展在天地之間，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光芒的邊緣輕輕波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光裡面等著他們。
穆恩停住了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兩旁的野草還在風中搖曳，遠處的青山和河流還在暮色中靜默。
那是他走過的兩百年的路，是他背負了史萊克命運、親手葬送了無數人命、又在最後燃盡一切拼死一戰的路。
然後他轉回頭，看向前方那片光。
葉夕水站在他右邊，龍逍遙站在他左邊。
三人同時深吸一口氣，同時邁出了最後一步，走進了亮光深處。
亮光過後。
穆恩的上半身躺在地上，背部貼著焦黑的碎石，血跡在他身下暈開了一大片，血液滲進焦土的縫隙里，被乾涸的大地緩緩吸收。
他的雙眼呆滯地望著高空，瞳孔早已徹底失去了焦距，眼神漸漸失去了神采。
那張還保持著年輕狀態的面孔上殘留著走馬燈中帶出來的笑意，嘴角的弧度還沒有完全消散。
那是穆恩在邁入那片光之前最後一個表情。
而穆恩的下半身，還站在原地不動。
腰部那道切口平整得近乎詭異，像是被一道極其鋒利的斬擊在無聲無息間划過。
皮膚、肌肉、骨骼，所有組織都在同一瞬間被切斷，斷口光滑得連最細微的毛刺都找不到。
甚至血都來不及噴湧出來。
斷口處的金色光芒正在緩緩消散，那是黃金古樹最後一絲護主之力，它試圖維持住這具身體的完整，金色的光絲在斷口處瘋狂交織，試圖將已經被切斷的組織重新連接起來。
但最終還是失敗了。世界斬斬斷的不只是穆恩的身體，更是他所在的那片空間本身。
空間被切斷後，所有存在於那片空間中的物質都會被連帶切斷，這是連黃金古樹的力量也無法修復的規則層面的傷害。
那道斬擊在穆恩還沉浸在走馬燈中的時候便已落下。
他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甚至可能根本沒有察覺到。
穆恩的靈魂已經在那條向南的小路上，和龍逍遙、葉夕水並肩走進了那片溫暖的光里。
在他意識中最後停留的畫面，是那條沒過腳踝的青草地，是那陣帶著野花香氣的風，是左邊龍逍遙的肩膀和右邊葉夕水的笑容。
風從廢墟上吹過，捲起幾縷金色的光屑。
那些光屑從穆恩的斷口處飄散出來，在空氣中打著旋，緩緩上升，像是擁有了自己的意志。
它們越升越高，最終融進了頭頂那片被戰火染成灰濛濛的天空。
那是黃金古樹最後的力量，也是穆恩最後殘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就這麼被徹底捲走了。
完成反殺的陸仁站在不遠處，看著穆恩那具斷成兩截的身體，開始講述剛剛發生的一切：「那個被你們口中稱呼為怪物的，是魔虛羅。」
「而魔虛羅的適應，在受到一次攻擊之後就會開始緩慢的解析。」
「經過一段時間，就能完成適應。」
「在這個過程中，如果再次遭受相同的攻擊，就會加速解析的過程，縮短適應所需要的時間。」
「那麼在這個基礎上，哪怕是已經完成適應的能力，魔虛羅也不會停止解析，而是會繼續進一步地適應。」
「也就是說，魔虛羅已經找到了解決你們的方法，既然你是光明屬性的魂力，那就用黑暗屬性的魂力來克制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聽眾消化信息的時間，隨後繼續道：「而你們已經讓魔虛羅頭上的法輪轉動了足足六次。」
「魔虛羅也已經展現出能夠徹底擊殺你們的辦法，改變自身的輸出方式，將其轉換成神聖之光的屬性，還有一種就是直接適應出了極致之黑暗的輸出能力。」
「但是，我特意讓魔虛羅沒有表現出來。我讓它把這些已經完成解析的能力壓住，讓你們以為它只是防禦力變強了，讓你們繼續攻擊它，讓它繼續解析。」
「然後我結下了束縛，讓它的適應結果也能融入我的攻擊之中。」
「沒錯！我以永遠無法使用第八魂技中的帝掌·大寒無雪為代價，結下的束縛，給我換來了這一項能力，將魔虛羅解析出來的能力，融入我的攻擊之中。」
「再加上我的斬擊能力，從最開始，我就沒怎麼表現出我的斬擊水平。」
「你們還記得嗎？跟龍逍遙和葉夕水打的時候，我連一次斬擊都沒用過，甚至只有在摧毀死神塔的時候，才用過一次斬擊。」
「跟穆恩你打的時候，我更是幾乎只用拳頭，所以————我幾乎就是為了這一刻而準備的。」
「我再次立下了無法使用第八魂技中的帝寒天·雪舞耀陽為代價，換來了我的術式御廚子的能力強化。」
「這一發斬擊威力提升至百分之一千，並且不需要手勢跟吟唱咒詞就能無前搖釋放而出，只不過一個月我只能使用五次罷了。」
「而這個斬擊術式的對象不再是你本人，而是擴張到了你所在的空間與存在，甚至這個世界的本身，之後再將其完全斬斷。」
「到了這個時候，你體內的黃金古樹的力量已經不重要了。」
「就算它能修復你身上所有的傷，也修復不了已經被斬斷的空間。」
「只要你還存在於這個空間、這個世界，就會被這道斬擊，連同空間跟世界一併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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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恩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腳下不再是那片被海神之光毀滅的焦土，而是沒過腳踝的青草地。
草葉軟軟的，踩上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草莖在腳底輕輕彈起。
空氣里那股刺鼻的焦糊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野花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清香，還夾著遠處飄來的柴火味。
像是有戶人家正在燒晚飯，炊煙的味道混在風裡，淡得幾乎聞不到，卻又實實在在地存在著。
風很輕，吹在穆恩的臉上像羽毛拂過，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
天空是一種被水洗過的湛藍，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幾朵白雲在天邊緩緩飄著，被夕陽染成了淡金色。
穆恩感受著這一切，呆滯地望著周圍。
「結束————了嗎？」
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
美得讓人想要坐下來靜靜看一輩子的景色。
遠處有一片連綿的青山，山腳下有條小河在陽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隱約能聽到嘩嘩的水聲，那水聲遠遠地傳來，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歌。
穆恩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傷全沒了。
破爛的衣袍變回了年輕時候那身白色的勁裝，布料乾淨挺括，袖口和領口的針腳整整齊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的是光滑的皮膚，他又變回了二十出頭的模樣，那個還沒有成為龍神斗羅，還沒有背負史萊克命運的年輕人。
穆恩抬起頭，下意識向前方望去。
眼前是一條向南延伸的小路，路兩旁長滿了齊膝高的野草，草叢間點綴著不知名的小白花。
那些花只有指甲蓋大小，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無數顆散落在綠色綢緞上的碎星。
路的盡頭是一片柔和溫暖的光，像晚霞，又像黎明，靜靜地鋪在天地交接的地方。
那光芒並不刺眼，只是安靜地等在那裡，好像已經等了很久。
等他終於放下一切，走上這條路。
「穆恩，你這傢伙，愣著在原地幹什麼呢？」
身後傳來讓穆恩感到十分熟悉的聲音。
穆恩猛地轉過身去，只見龍逍遙站在不遠處的草坡上，一隻手插在腰間，另一隻手朝他揮了揮。
他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長發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深色勁裝的袖口卷到手肘，龍逍遙偏著頭，嘴角掛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笑意，那笑意里只有單純見到老友後的高興。
葉夕水就站在龍逍遙旁邊。
她穿著那身穆恩記憶中最好看的長裙，裙擺在風中輕輕搖曳，像一片會飄動的湖水。
而且葉夕水的長髮沒有束起來，就那麼隨意地披散在肩上，發梢被風吹得輕輕揚起，幾縷髮絲貼著她的臉頰。
她的嘴角掛著笑意，眉眼間完全沒有後來那些怨毒與滄桑，也沒有聖靈教教主手握生殺的冷酷，只有少女特有的明媚。
那種感覺，穆恩記得很清楚，是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就被擊中心臟的那種初戀感。
穆恩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他們兩人，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所有壓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所有在夜深人靜時反覆咀嚼卻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的痛苦，都被穆恩硬生生壓制了下去。
可那溫熱的液體先從眼眶裡涌了出來，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最終，穆恩的情緒，還是沒能徹底壓住。
「哭什麼。」葉夕水走上前，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推了一下，那隻手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是暖的。
不是靈魂體那種隨時會消散的觸感。
而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溫暖。
「堂堂龍神斗羅，讓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輩揍哭了還不夠，到了這兒還哭鼻子，傳出去你這龍神斗羅的名號可就真沒法要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調侃，但調侃底下藏著一絲極淡的心疼。
「我在做夢嗎？真的是你們？」穆恩瘋狂擦拭著自己流下的淚水，試圖掩蓋這一切。
但龍逍遙走了過來，抬手在穆恩另一邊肩膀上擂了一拳。
「你是腦袋被打傻了嗎？不是我們還能是誰？」
龍逍遙說著，很自然地站到了穆恩的左邊，他的肩膀幾平貼著穆恩的肩膀。
「剛到就看到你在那兒站著，跟個木頭似的。」葉夕水站到了穆恩的右邊，側頭看了他一眼，眼角微微彎著。
她站過來的時候帶起一陣極淡的香氣，那是她年輕時慣用的野花薰香的味道。
這個站位讓穆恩感到太熟悉了，和當年每次在斗羅大陸上闖蕩的站位一模一樣，穆恩在中間，龍逍遙在左，葉夕水在右。
三人並肩，從來沒有變過。
「不過，穆恩，你來得也太早了吧？我們也才剛來而已，看起來，你也被陸仁給乾淨利落的幹掉了呢。」
龍逍遙忍不住調侃了下，抬手在穆恩肩膀上又擂了一拳。
「這一戰，果然跟我們預想的那樣，毫不意外地輸掉了。」葉夕水笑著打趣道，抬手將一縷被風吹到臉頰上的髮絲撩回耳後。
龍逍遙點點頭，雙手抱在腦後，仰頭看著那片被夕陽染成淡金色的天空：「是啊，完全沒想到，咱們仨聯手的情況下，居然還輸給了個不到二十歲的毛頭小子。」
「說出去，怕是要讓老一輩的人都笑掉大牙。」
他語氣里沒有半分不甘，只剩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那釋然像退潮後的沙灘，所有曾經尖銳的石頭都被海水磨平了稜角。
仿佛兩百年的虧欠與隔閡，都隨著死亡煙消雲散了。
什麼愧疚，什麼贖罪，什麼愛恨糾葛，在死後這條小路上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一旁的葉夕水抱著胳膊瞥了穆恩一眼，嘴角掛著促狹的笑意：「可不是嘛，咱們一輩子順風順水，臨了栽得這麼徹底。」
「還有咱們的龍神斗羅心裡頭憋著口氣呢？輸的不服氣嗎？」
穆恩看著眼前兩張熟悉又年輕的面容，半晌才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都到這兒了，還有什麼氣可憋。」
「輸了就是輸了，時代要往前走，本就不是我們這些老骨頭能攔得住的。」
「再說了，如果沒有你們的幫忙，再加上黃金古樹的力量，想必我本就不會是陸仁的對手吧？」
穆恩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還保留著年輕時修長有力的模樣。
「但不管怎麼樣，能在臨死之前跟強大的對手打了個痛快，已經足以讓我死而無憾了。」
「我活了這麼多年，經歷過無數次戰鬥，從來沒有任何一次像今天這樣。」
「被逼到極限，然後突破極限，再被逼到更極限的地方。」
「那種感覺，很久很久沒有過了。
龍逍遙看著穆恩，他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居然讓你打了個痛快嗎？看來你對那個年輕人的評價很高啊。」
「是的，他真的超級強的。」
穆恩凝重道，目光看向遠處那片柔和的光芒，像是在回憶戰鬥中的某個畫面。
「而且他好像沒使出全力的樣子。」
「我能感覺到，他在跟我們戰鬥的時候，一直在留有餘地。」
「而且還不是那種故意放水的留手，他之前一直在藏招，好像在防範著某個存在一樣。」
「沒能讓他用出全力，我有些對不起他。」穆恩的表情有些落寞。
「因為他一直在期待一個能讓他全力以赴的對手，而我即使拼上了性命也沒能做到這一點。」
「居然能讓你說到這種地步。」龍逍遙與葉夕水同時一怔，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震撼。
「他都已經這麼強了，還沒用全力嗎？」
「是啊。」穆恩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又長又重，「而我，不惜一切代價換來的力量，黃金古樹的千年底蘊，燃盡的壽元，先祖們的力量，夕水你和逍遙的聯手，所有這些加起來，還是沒能讓陸仁用出全力。」
「好不容易遇到能夠全力以赴的對手，對方卻沒能讓自己打得夠盡興，這種感覺，我可太懂了。」
「就像當年我成為封號斗羅之後，再也沒有人能跟我勢均力敵地打一場。」說到這，穆恩滿是遺憾，「而現在，風水輪流轉。」
「沒能讓對手盡興的人，是我。」
穆恩抬頭看天，天空還是那種被水洗過的湛藍，他有些嘆氣：「沒能讓陸仁大人盡興，我感到十分的抱歉。」
「不過，能死在比自己還要強的人手中，也算是不錯的結局了。」
「至少比老死在躺椅上，或者死在邪魂師的暗算里，要體面得多。」
葉夕水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兩人，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像是冰層裂開後湧出的第一股春水，在這個安靜的世界裡格外動聽。
「你們兩個大男人，別在這兒磨磨唧唧的。」
「再不走，前面的路就要黑了。」
她率先邁開步子，裙擺在她轉身時划過一道好看的弧線，裙角拂過草地上的小白花。
穆恩和龍逍遙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那是久違的沒有任何負擔的笑。
不是被命運壓得喘不過氣時的苦笑，不是面對生死大敵時的冷笑，完全發自內心，屬於他們的暢快大笑。
「走吧。」穆恩說。
於是三人並肩邁開了步子。穆恩走在中間，龍逍遙在他左邊，葉夕水在他右邊。
路兩旁的野草被他們的衣擺拂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草叢裡的白色小花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為他們送行。
三人一邊聊天，一邊走著。
聊年輕時候一起闖蕩大陸的糗事，聊當年在那家小酒館裡喝到天亮的那一夜，聊那些已經模糊了但還記得大概輪廓的往事。
不知不覺，三人已經走到了小路的盡頭。
那片光就在眼前，柔和溫暖，沒有刺眼的光芒，也沒有灼人的溫度，只是靜靜地鋪展在天地之間，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光芒的邊緣輕輕波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光裡面等著他們。
穆恩停住了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兩旁的野草還在風中搖曳，遠處的青山和河流還在暮色中靜默。
那是他走過的兩百年的路，是他背負了史萊克命運、親手葬送了無數人命、又在最後燃盡一切拼死一戰的路。
然後他轉回頭，看向前方那片光。
葉夕水站在他右邊，龍逍遙站在他左邊。
三人同時深吸一口氣，同時邁出了最後一步，走進了亮光深處。
亮光過後。
穆恩的上半身躺在地上，背部貼著焦黑的碎石，血跡在他身下暈開了一大片，血液滲進焦土的縫隙里，被乾涸的大地緩緩吸收。
他的雙眼呆滯地望著高空，瞳孔早已徹底失去了焦距，眼神漸漸失去了神采。
那張還保持著年輕狀態的面孔上殘留著走馬燈中帶出來的笑意，嘴角的弧度還沒有完全消散。
那是穆恩在邁入那片光之前最後一個表情。
而穆恩的下半身，還站在原地不動。
腰部那道切口平整得近乎詭異，像是被一道極其鋒利的斬擊在無聲無息間划過。
皮膚、肌肉、骨骼，所有組織都在同一瞬間被切斷，斷口光滑得連最細微的毛刺都找不到。
甚至血都來不及噴湧出來。
斷口處的金色光芒正在緩緩消散，那是黃金古樹最後一絲護主之力，它試圖維持住這具身體的完整，金色的光絲在斷口處瘋狂交織，試圖將已經被切斷的組織重新連接起來。
但最終還是失敗了。世界斬斬斷的不只是穆恩的身體，更是他所在的那片空間本身。
空間被切斷後，所有存在於那片空間中的物質都會被連帶切斷，這是連黃金古樹的力量也無法修復的規則層面的傷害。
那道斬擊在穆恩還沉浸在走馬燈中的時候便已落下。
他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甚至可能根本沒有察覺到。
穆恩的靈魂已經在那條向南的小路上，和龍逍遙、葉夕水並肩走進了那片溫暖的光里。
在他意識中最後停留的畫面，是那條沒過腳踝的青草地，是那陣帶著野花香氣的風，是左邊龍逍遙的肩膀和右邊葉夕水的笑容。
風從廢墟上吹過，捲起幾縷金色的光屑。
那些光屑從穆恩的斷口處飄散出來，在空氣中打著旋，緩緩上升，像是擁有了自己的意志。
它們越升越高，最終融進了頭頂那片被戰火染成灰濛濛的天空。
那是黃金古樹最後的力量，也是穆恩最後殘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就這麼被徹底捲走了。
完成反殺的陸仁站在不遠處，看著穆恩那具斷成兩截的身體，開始講述剛剛發生的一切：「那個被你們口中稱呼為怪物的，是魔虛羅。」
「而魔虛羅的適應，在受到一次攻擊之後就會開始緩慢的解析。」
「經過一段時間，就能完成適應。」
「在這個過程中，如果再次遭受相同的攻擊，就會加速解析的過程，縮短適應所需要的時間。」
「那麼在這個基礎上，哪怕是已經完成適應的能力，魔虛羅也不會停止解析，而是會繼續進一步地適應。」
「也就是說，魔虛羅已經找到了解決你們的方法，既然你是光明屬性的魂力，那就用黑暗屬性的魂力來克制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聽眾消化信息的時間，隨後繼續道：「而你們已經讓魔虛羅頭上的法輪轉動了足足六次。」
「魔虛羅也已經展現出能夠徹底擊殺你們的辦法，改變自身的輸出方式，將其轉換成神聖之光的屬性，還有一種就是直接適應出了極致之黑暗的輸出能力。」
「但是，我特意讓魔虛羅沒有表現出來。我讓它把這些已經完成解析的能力壓住，讓你們以為它只是防禦力變強了，讓你們繼續攻擊它，讓它繼續解析。」
「然後我結下了束縛，讓它的適應結果也能融入我的攻擊之中。」
「沒錯！我以永遠無法使用第八魂技中的帝掌·大寒無雪為代價，結下的束縛，給我換來了這一項能力，將魔虛羅解析出來的能力，融入我的攻擊之中。」
「再加上我的斬擊能力，從最開始，我就沒怎麼表現出我的斬擊水平。」
「你們還記得嗎？跟龍逍遙和葉夕水打的時候，我連一次斬擊都沒用過，甚至只有在摧毀死神塔的時候，才用過一次斬擊。」
「跟穆恩你打的時候，我更是幾乎只用拳頭，所以————我幾乎就是為了這一刻而準備的。」
「我再次立下了無法使用第八魂技中的帝寒天·雪舞耀陽為代價，換來了我的術式御廚子的能力強化。」
「這一發斬擊威力提升至百分之一千，並且不需要手勢跟吟唱咒詞就能無前搖釋放而出，只不過一個月我只能使用五次罷了。」
「而這個斬擊術式的對象不再是你本人，而是擴張到了你所在的空間與存在，甚至這個世界的本身，之後再將其完全斬斷。」
「到了這個時候，你體內的黃金古樹的力量已經不重要了。」
「就算它能修復你身上所有的傷，也修復不了已經被斬斷的空間。」
「只要你還存在於這個空間、這個世界，就會被這道斬擊，連同空間跟世界一併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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