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功臣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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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後,石亨和曹吉祥一前一後跨過殿門的門檻。

  石亨穿著一身顏色深沉的武官袍服,腳步走得極快。

  曹吉祥穿著司禮監的紅色貼里,落後石亨半步,走得不急不緩。

  兩個人來到御案前方三步遠的距離,同時雙膝著地跪了下去。

  石亨率先直起上半身,聲音鏗鏘有力。

  「陛下,臣在延綏平滅韃靼賊寇的差事,已經辦妥了。這次韃靼首領孛來率領部族擾邊,臣率領三大營精銳,迎頭痛擊,幾戰下來斬下敵首五百多顆,繳獲牛羊駱駝近一萬頭,把賊寇的殘部直接趕回了塞外。」

  朱祁鎮依舊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石亨,什麼話也沒說,但是臉色已經緩和了許多。

  而石亨的臉色卻由喜轉悲,眼眶周圍迅速泛起一圈紅色。

  「臣辦完差事,本來已經下令大軍拔營班師。結果在回來的路上,聽說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臣心裡驚懼交加,實在等不及大部隊的行軍速度,日夜兼程先趕回了京城。」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

  「不過,請陛下放寬心,您撥給臣的三大營精銳,臣完完整整地帶回來了。再有三四天路程,大軍就能抵達京郊大營。」

  「陛下把三大營這支主力交給臣來調遣,這是對臣莫大的信任。臣就算是死,也絕對不敢辜負陛下這份信任。」

  朱祁鎮聽著石亨的匯報,藏在袍袖裡的雙拳狠狠攥緊。

  這幾句話表面上是在表忠心,是在交代延綏的戰果。

  可是三大營這幾個字,被他反反覆覆地拿出來強調。

  這是在極其隱晦地提醒天子,兵權如今控制在他手裡。

  朱祁鎮心裡生出一股難以遏制的厭惡感。

  但他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連眼神都沒有發生任何偏移。

  還沒到直接翻臉的時候,他強行把這口火氣咽回肚子裡。

  曹吉祥一直跪在旁邊,見石亨說完了話,立刻開始表演,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掉。

  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一抽一抽,整個人顫抖個不停。

  「皇爺,奴婢……心裡覺得萬分委屈,這是天大的冤枉……」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嗓子沙啞得讓人不適。

  「之前田產的事情,戶部……那邊還沒有說法,奴婢和忠國公一直老老實實地等著結果。」

  「可都察院的那幫御史,他們等不及了。他們私下裡結黨,整整十七個人聯名寫了彈劾題本。」

  「皇爺,十七個御史一起出面啊。」

  曹吉祥一邊說,一邊用手背去擦眼淚。

  「他們不僅咬住田產的事情不放,還在題本里造謠生事。說……說奴婢和忠國公在朝中安插親信,甚至賣官鬻爵。」

  「冤枉啊!奴婢……從沒幹過這些喪盡天良的事情。皇爺,他們……他們這是要把奴婢和忠國公往死路上逼啊!」

  朱祁鎮冷冷地看著曹吉祥那張哭泣的臉。

  他的腦海里飛速閃過好幾個疑問。

  既然十七個人是聯名彈劾,題本顯然還沒有遞交到通政司。

  既然你們自稱沒有在朝堂里安插親信。

  那都察院閉門開會的絕密消息,你們是怎麼第一時間拿到的?

  你們知道的內情,比朕這個皇帝還要快,還要詳細。

  朱祁鎮張了張嘴,話到嘴邊的疑問還是忍住了。

  今天這場戲應該還沒演完,他決定先壓住脾氣,倒要看看他們還有什麼招數。

  曹吉祥哭訴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時間,才慢慢把氣喘勻。

  他把身子重新支起來,眼神里閃過不易察覺的狠厲。

  「皇爺,奴婢打聽了一下這個事情的底細,在裡面牽頭組織的人叫張鵬。他可不是一般人,乃是太監張永的親侄子。那個張永是郕王最受寵的心腹太監。奪門之變一成功,您就下旨把他明正典刑了。」

  「如今景泰朝的餘孽又跳出來了!皇爺,他們這哪裡是衝著奴婢和忠國公?」

  曹吉祥雙手撐地,向前跪行了半步。

  「他們這是想替過去的舊主子報仇,他們這是想動搖皇爺奪門復位的根基啊。」


  這句話準確無誤地刺中了朱祁鎮內心的死穴。

  他原本身子還靠在椅背上,此刻猛地挺直了脊背,臉色肉眼可見的陰沉下來,眼神變得鋒利。

  他可以忍受石亨借著兵權在面前跋扈。

  他可以假裝不知道曹吉祥在各部院安插自己的眼線。

  這些對於皇權來說只是疥癬之疾。

  但是景泰朝的殘餘勢力,是他絕對無法容忍的。

  那些人如果還有反抗的念頭,他的皇位就坐不安穩。

  朱祁鎮把身體向前傾斜,雙手撐在桌面上。

  「你們還打聽到了什麼?」

  石亨和曹吉祥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知道皇帝聽進去了。

  石亨立刻把脊背挺得筆直。

  「陛下,臣在回來的路上還得到一個確切的消息。左都御史耿九疇,還有左副都御史羅綺。」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手底下的十七個人簽字聯署。從頭到尾,一句阻攔的話都沒有說過。」

  他握緊了拳頭。

  「臣不敢斷言他們兩個就是這場陰謀的幕後主使。但是他們縱容手下捏造事實誣陷忠臣的罪責,是推脫不掉的。」

  曹吉祥從寬大的衣袖裡摸出一條對摺過的紙條,恭敬地舉過頭頂。

  「皇爺,這是奴婢探聽到的名單。張鵬,盛顒,周斌………白紙黑字一共十七個名字。奴婢如果有半句謊言,甘願領受凌遲之刑。」

  朱祁鎮伸出右手,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條。

  他低下頭,目光死死釘在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上。

  整個西暖閣陷入了讓人窒息的安靜。

  朱祁鎮在權衡利弊。

  現在聯名題本還沒有遞交上來。

  單憑這兩個人的一面之詞,不能隨隨便便抓人定罪。

  曹吉祥看出了皇帝的猶豫,他立刻調整了策略。

  「皇爺如果覺得奴婢和忠國公是在誇大其詞,只要等明天通政司呈遞上來題本,自然就會真相大白。」

  朱祁鎮看著曹吉祥,又轉頭看了看石亨。

  他把手收了回來,放回自己的膝蓋上。

  「忠國公舟車勞頓很辛苦,都先退下吧。等朕看完那份題本,再做計較。」

  「記住,這件事在有定論之前,絕對不許向任何人聲張。」

  石亨和曹吉祥對視了一眼,同時磕頭謝恩。

  他們從地上爬起來,彎著腰一步步退出了西暖閣。

  乾清宮裡只剩下跳動的燭火。

  朱祁鎮把目光移回那張紙條上,眉頭再次皺起,隱隱透出一股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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