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河間告狀(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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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瑄,字廷獻,今年三十七歲。

  都察院江西道監察御史,正七品。

  這個官兒不大,在京城排不上號,但御史有一個別人沒有的特權——風聞奏事。

  違法違規之事,不用親眼所見,只要聽說就可以遞奏本,上到皇親國戚,下到縣衙官吏,即便是皇帝、太子都能彈劾。

  楊瑄還真彈劾過太子。

  就是上個月的事。

  朱見深去錦衣衛大校場選兵,調了七千八百人,沿路封道,鬧的京城雞飛狗跳。

  滿朝文武沒人敢吱聲,楊瑄一道摺子遞上去,把太子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遍。

  「國之儲君,在於學治國之道、明君臣之義。選兵、練兵、弓馬騎射乃武將之粗活。今太子舍大道而趨小技,臣恐非社稷之福。」

  題本遞上去那天,很多官員都為他捏了一把汗。

  結果太子在乾清宮跪著看完,說了句「楊御史金玉良言」,轉頭就向皇帝認了錯。

  事後,皇帝沒治楊瑄的罪,太子也沒記恨他。

  當然,楊瑄也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是身為御史,該說的話,天王老子攔著他也要說。

  如今這頭「犟驢」又領了新差事。

  到京畿印馬。

  什麼叫印馬?

  說白了,就是替朝廷清點馬匹。

  京畿一帶養著不少戰馬,印馬的差事就是挨個馬場去數,看看一共有多少匹,死了多少匹,生了多少匹,跟地方報上來的數目對不對的上。

  御史台的同僚們都不愛幹這活兒,又累又沒油水,整天跟畜生打交道,還得罪人。

  楊瑄卻爽快的接了。

  他這人從不在乎活兒好不好干。

  於是他帶著兩個隨從,一匹馬,一卷文書,出了京城,一路往南。

  ——

  四月底的天,春風吹在臉上還帶著涼意。

  楊瑄沿著官道走了四天,沿途經過不少村鎮。

  他發現地里的莊稼長的不好。

  不是天災,也不是蟲害,而是沒人種。

  一大片一大片的田地荒著,野草比麥苗還高。

  偶爾有幾塊地長了莊稼,也是稀稀拉拉的,一看就沒怎麼管。

  楊瑄心裡起了疑,找了個路邊的老頭問話。

  「老人家,這地咋都荒了?」

  老頭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身上的官服,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敢說話,轉身就走了。

  楊瑄站在原地,眉頭擰成了疙瘩。

  隨從湊上來,壓低聲音:「老爺,您別問了,這事兒,問不出來。」

  「為啥問不出來?」

  「這些地,不是百姓不種,是不敢種。」

  隨從四下看了看,聲音壓的更低。

  「種了也是替別人種,收成一大半要交出去,百姓索性就不種了。」

  楊瑄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誰占的?」

  隨從沒敢接話,低下頭去。

  楊瑄也沒再追問。

  他是個御史,靠嚇唬隨從問不出真相。

  他翻身上馬:「走,去河間府。」

  ——

  楊瑄趕到河間府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

  他在府衙安頓下來,打算第二天開始辦差。

  誰知天還沒亮,外頭就傳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

  楊瑄正在穿官服,差役慌慌張張跑進來。

  「老爺,外頭來了好多百姓。」

  「多少?」

  「怕不有一二百人。」

  楊瑄系好腰帶,大步往外走。

  府衙大門口,黑壓壓跪了一片。

  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莊稼老漢,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短襖,膝蓋磕在青石板上,身子直發抖。

  不是嚇的。

  是氣的。


  老漢身後,跪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懷裡抱著瘦的皮包骨的孩子。

  楊瑄站在台階上,看著這群人,胸口堵的難受。

  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老爺,您就是京城來的楊御史吧?」

  楊瑄點了點頭。

  老漢的眼淚涌了出來。

  他腦門磕在地上,咚咚響。

  「老爺!草民要告狀!草民要告當朝忠國公石亨!還要告司禮監太監曹吉祥!他們的家人,占了我們的田!占了我們的命!」

  身後的百姓齊刷刷磕下頭去,哭聲喊聲響成一片。

  「老爺!我們祖祖輩輩種的地,全被他們圈走了!」

  「田沒了,莊稼沒了,連口糧都沒了!」

  「我家的地,二十畝,全被占了,我爹去找他們講理,被打斷了腿,回來沒幾天就咽了氣。」

  「我家的地是倆月前被占的,我娘被活活氣死,現在連口棺材都買不起。」

  一個瘸腿的中年漢子掙扎著往前爬了兩步,撩起褲腿。

  小腿上一道長長的傷疤,肉翻出來又長上了,看著很嚇人。

  「老爺,這是他們家的人拿棍子打的,我就說了句這地是我們家的,他們就往死里打。」

  一個瘦的只剩骨頭的老太太跪在地上,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

  孩子腦袋搭在她肩膀上,眼睛閉著,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餓昏了。

  「老爺,求求您了,孩子他爹沒了,地也沒了,我們祖孫倆,活不下去了。」

  楊瑄站在那裡,雙手死死的攥著袖口。

  他見過貪官,見過污吏,見過魚肉百姓的豪強。

  但他從沒見過,當朝國公、天子身邊的太監,把刀架在百姓脖子上,連最後一口飯都要搶走。

  老漢又磕了一個頭,腦門上的皮磕破了,血順著鼻樑往下淌。

  「老爺,草民聽說您是清官,聽說您連太子都敢告,求求您了,替咱們做主啊!」

  「咱們沒活路了!」

  楊瑄的喉嚨哽住了,眼眶一陣陣發酸。

  他吸了口氣,邁下台階,走到老漢面前,彎下腰,雙手扶住他的胳膊。

  「老人家,起來說話。」

  老漢不肯起,跪在地上使勁搖頭:「老爺您要是不答應,草民就不起來!」

  身後的百姓也跟著磕頭,哭聲震天。

  楊瑄直起身子,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胸口翻湧著一股怒火,燒的他渾身發燙。

  他轉過身,面朝那群跪在地上的百姓,一字一句的說。

  「諸位都起來吧,本官是御史,御史的職責,就是為天下百姓鳴不平,你們的事,本官管定了。」

  老漢愣住了,抬起頭,眼淚和著血糊了一臉。

  「老爺……您真是青天大老爺!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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