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至親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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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的空氣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凝住,只有香爐里的青煙在無聲的飄散。

  朱祁鎮的手指猛的一下握緊了椅子的扶手,眉頭瞬間起皺。

  建庶人朱文圭,那是建文帝的幼子。

  當年南京城破時,他才只有兩歲,從那一刻起,這個孩子就被幽禁在鳳陽的廣安宮裡,與世隔絕。

  整整五十多年過去了,經歷了幾代帝王,從來沒有人敢主動提起這個名字。

  「你提他做什麼?」

  朱祁鎮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冷意,他不明白太子為何突然翻出這筆陳年舊帳。

  朱見深站起身來,退後一步,目光清澈的直視著這位掌握生殺大權的帝王。

  「兒臣以為,近期的天象示警,未必是朝廷當下的政令有什麼大錯。」

  「天地之間如果有鬱結不散的怨氣,那段延續了五十多年的幽禁,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他看著朱祁鎮,將說話的音量提高了一點。

  「父皇下詔求直言,是為了尋找化解上天憤怒的方法。」

  「與其讓大臣們在朝政細節上互相指責,不如父皇親自做一件前人未做的事情。」

  朱祁鎮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眼神複雜。

  「你是想讓朕放了那個建庶人?」

  他一字一頓的說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

  朱見深點了點頭,動作肯定,沒有任何逃避。

  「正是,兒臣請求父皇下旨,釋放建庶人朱文圭。」

  朱祁鎮猛的一下站起來,走到御案前方,胸口劇烈的起伏著。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個人是太宗爺親自下旨關起來的!」

  他在大殿裡來回走動,腳步聲踩在金磚上顯的急促。

  「他代表著建文一脈的法統,一旦把他放出來,會有人藉機生事。」

  「朝廷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朕不能冒這種天下大亂的風險。」

  朱祁鎮的顧慮是出於帝王的本能,也是當前最現實的政治考量。

  朱見深靜靜的看著焦躁的父親,他知道必須打出最致命的感情牌。

  「父皇,建庶人被關進去的時候只有兩歲,現在他已經是個五十多歲的遲暮老人了。」

  他把聲音放的很輕,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情緒。

  「一個在四面高牆裡關了大半輩子的人,恐怕連字都不認識,他早就沒有能力去顛覆大明了。」

  「就算有心懷叵測的人想要利用他,如今天下安定,也只是痴人說夢罷了。」

  朱祁鎮停下腳步,背對著朱見深,急促的呼吸已經有所平緩。

  朱見深知道話已經說到了痛點,必須繼續加大感情的衝擊力。

  「父皇,咱們朱家都是太祖皇爺的子孫,說到底,建庶人也是咱們的至親骨肉。」

  「骨肉至親,卻因為多年前的恩怨,生生被埋沒在陰暗的角落裡,至死不見天日。兒臣每當想到這裡,心裡就感覺無比酸楚。」

  朱祁鎮的身體猛的一下僵住,不見天日這幾個字深深刺痛了他。

  朱見深接著說出最具殺傷力的話。

  「父皇曾在南宮度過了七年的幽禁歲月,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自由是什麼滋味。」

  「那種連庭院裡落葉都無法自由清掃的絕望,難道咱們還要讓至親之人繼續承受嗎?」

  這句話穿透力,狠狠砸在了朱祁鎮心裡最柔軟也最痛苦的地方。

  南宮那七年的日日夜夜,大門被灌鉛鎖死,與世隔絕的感覺,全部湧上心頭,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的兒子,眼神里的防備沒了,變成了濃濃的悲涼。

  想起自己當年在南宮祈求上天,能賜下一線生機的絕望,眼角不受控制的濕潤了。

  「那種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朱祁鎮重新坐回龍椅上,整個人顯的蒼老了幾分,但眉眼間的鬱結卻散開了。

  朱見深走到御案前,重新替朱祁鎮倒滿一杯熱茶,遞了過去。

  「父皇如果在這個時候下旨釋放建庶人,天下人都會看到您的寬宏大度。」


  他有條不紊的分析著這件事情帶來的政治收益,將情感轉化為實際的好處。

  「太祖皇爺在天之靈看到子孫和睦,那些降下災異的怨氣自然就會消散。」

  「滿朝文武也會明白,父皇連建庶人都能包容,還有什麼樣的直言不能容納呢?」

  朱祁鎮端起茶杯,沒有喝,而是借著茶水的溫度,驅散溫掌心的寒氣。

  此時此刻,大殿裡只能聽到大風掃過窗棱的聲響。

  他腦海里閃過南宮,閃過幽暗歲月,最後定格在眼前這個十一歲兒子身上。

  這個孩子雖然年紀小,但心胸格局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朱祁鎮吐出口氣,將茶杯放下,眼神變的清明起來。

  「傳李永昌!」

  他對著大殿外高喊了一聲,聲音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不一會,李永昌快步跑進大殿,跪在地上等候旨意。

  朱祁鎮語氣平穩,卻重若千鈞。

  「傳朕的旨意,即日起,釋放被幽禁在鳳陽的建庶人朱文圭。」

  李永昌整個人伏在地上,身體劇烈的顫抖了一下,不敢有遲疑,大聲領旨。

  朱祁鎮沒有停下,繼續補充著各項恩待的細節。

  「賜給他良田二十頃,在鳳陽撥一處寬敞的宅院,再挑幾十個使喚的僕役伺候他的起居。」

  「如果他想要成家,地方官府必須替他張羅,以後他的歲用全部由內帑撥付,不得短缺。」

  李永昌領命之後,倒退著出了大殿,趕著去內閣傳達這份驚天動地的聖旨。

  朱祁鎮辦完這件大事,整個人放鬆下來,臉上甚至露出一點笑意。

  他看著朱見深,眼神里充滿了慈愛和無法掩飾的驕傲。

  「你這孩子,心腸還是軟了些。」

  雖然嘴上說著埋怨的話,但他的語氣里全是滿意。

  朱見深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他知道這場情感與政治的雙重博弈,自己贏了。

  「是父皇有包容天下的仁德,兒臣只是把父皇心裡的想法說出來罷了。」

  朱祁鎮嘴角上揚,沒再繼續說教。

  「不過,你能把骨肉親情看得這麼重,是大明未來的福氣。」

  這句話是皇帝對太子最高級別的肯定,意味著父子之間的信任又多出了幾分。

  朱見深謝恩,態度依然是不驕不躁,規規矩矩。

  父子倆又聊了一些家長里短,氣氛很融洽、輕鬆。

  ——

  臨近黃昏,朱見深才從乾清宮退了出來。

  外面的風勢已經小了很多,他踩著白玉台階往下走,腦海里開始盤算起朝堂的反應。

  這份特赦聖旨很快就會傳遍整個京城,那些無法無天的奪門功臣,看到皇帝如此優待昔日的政治死敵,會不會感到一絲恐懼?

  朱見深抬起頭,眺望遠處放晴的天際,眼神變的深邃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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