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大明國史(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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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的清晨,初春的陽光照在文華殿高聳的飛檐上。

  殿內檀香裊裊。

  薛瑄端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書案後方,今天開講大明國史。

  朱見深腰杆筆直,全神貫注的聆聽著,他對這門功課有著很高的興致。

  兩世為人,他太需要結合自己的知識儲備,去對比了解大明立國之初,那些沒有被史書修飾過的真實細節。

  薛瑄的聲音平穩有力,在空曠的大殿內來回迴蕩。

  他講的很細緻,從太祖朱元璋起兵濠州,到鄱陽湖大破陳友諒,再到平定張士誠,最後定鼎金陵。

  整個講述持續了一個時辰,第一節大明國史課終於講完了太祖立國建制的部分。

  薛瑄放下手中的實錄,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目光投向坐在下首的太子。

  「殿下,太祖高皇帝當年掃平群雄,除了用兵如神,更為後世子孫定下了萬世不易的根基之法。」

  「其中衛所制度是太祖自得的創舉,太祖曾言,吾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

  他看著朱見深,語氣中帶上一點考校的意味。

  「殿下認為,這套兵制到底高明在何處?」

  朱見深沒有急著開口,他在腦海中快速梳理著衛所制度,在這個時代的實際運行情況。

  大殿內安靜,薛瑄也不催促,靜靜等待著太子的回答。

  過了半晌,朱見深緩緩開口:

  「先生,太祖立下衛所,軍戶世家承襲,朝廷分給他們田地,他們在承平時屯田自給,戰時披甲上陣,這在開國之初,確實減輕了朝廷和百姓的糧餉負擔。太祖的謀劃,從當時來看,無可挑剔。」

  薛瑄點頭,這個回答中規中矩,符合常人的認知,但他還沒等點頭的動作做完,朱見深的話鋒一轉。

  「但是這套制度,只適合建國初年地廣人稀百廢待興的局面,時過境遷,百年之後,這套兵制會滋生出無法根治的弊病,甚至動搖國本。」

  薛瑄抬起頭,眼裡有點驚訝,身子下意識的前傾,他沒想到太子敢直接去非議太祖高皇帝親自定下的萬世根本之法。

  「殿下何出此言?」

  朱見深挺直身軀,語氣平靜篤定,透出一種看穿事物發展規律的冷峻。

  「天下太平之後,各地承平日久,那些擁有品級的軍官將帥,掌握著衛所里的生殺大權,面對大量能耕作的軍田和軍戶,很難不起貪念。」

  「他們會讓手底下的普通軍士放下刀槍,去給他們私家的田地當佃農幹活,把軍田變成私田。」

  他頓了頓,喝了口茶,繼續道。

  「長此以往,底層的軍戶活不下去,會大量逃亡,衛所兵員空虛,留下來的人也都拿慣了鋤頭,早就不懂怎麼握刀了。」

  「一旦邊境燃起大規模的戰火,靠這套早已腐朽的制度,大明根本抵擋不住強敵的鐵騎攻擊。」

  薛瑄聽完這番長篇大論,手指不受控制的緊捏住實錄的邊緣,書頁被壓出很深的摺痕。

  他本身就曾在地方為官,清楚知道各地衛所的現狀,與太子剛才描述的腐敗情形分毫不差,許多衛所的軍戶早就跑空了半數以上。

  但是滿朝文武,要麼礙於太祖祖制不敢直言,要麼自己就在其中獲取利益裝聾作啞。

  而眼前這個十一歲的孩子,不但把百年前的制度初衷分析透徹,甚至將其演變的底層邏輯和最終下場剖析的明明白白,沒有任何盲目崇拜。

  這份對歷史脈絡深沉通透的政治洞察力,讓這位閱歷豐富的內閣重臣感到了一陣心悸。

  可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又如何體察到這些東西的?實在找不到答案。

  「殿下所見,高瞻遠矚,臣受教了。」

  薛瑄雙手交疊,認真的行了一個禮,態度誠懇。

  「今日授課就到這裡,殿下也早些歇息。」

  他收拾好桌案上的典籍,轉身走出了文華殿的大門。

  跨過高高的木門檻,吸了口外面的冷空氣之後,終於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緒。

  他沿著白玉台階慢慢走下,正要向宮門方向前行。

  就在此時,偏殿轉角處走過來一名太監,那太監手裡捧著一疊剛從內庫領回來的紙張,正低著頭快步前行。


  薛瑄本沒在意,但當那名太監的側臉從他視野中掠過時,他停住了腳步。

  他又想起了揮之不去的畫面。

  正月十七的那個深夜……

  上次遇見這個送信人,或許還可以用偶然辯解。

  可這次他又來文華殿,顯然就是東宮之人。

  薛瑄邁開大步迎面走了過去,擋在那人的正前方。

  張敏捧著紙張,被人攔住去路,停下腳步,他抬起頭,看清來人的官服補子後,將紙張夾在腋下,恭敬的深施一禮。

  「奴婢東宮典兵局郎張敏,給薛閣老請安。」

  薛瑄雙手背在身後,目光銳利,在張敏憨厚的臉上來回審視。

  典兵局郎乃是東宮六局的二號人物,這個張敏大概率是太子的貼身太監之一。

  他向前半步,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道:

  「正月十七那晚,子時剛過,大雪連天,可是你去老夫的府邸送了一封信?」

  張敏臉上表情沒有變化,他往後退了半步,身子弓的更低了些。

  「薛閣老,您是認錯人了,奴婢正月十七那一整天都在東宮裡當值,未曾出過宮門一步。」

  薛瑄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張敏,看的他心裡微微發緊,卻只能咬牙維持平靜。

  混跡朝堂半輩子的薛瑄,能感受到眼前之人有異乎尋常的沉穩,在自己這位閣臣的逼問下,居然沒表現出慌亂破綻。

  「老夫那夜看得很清楚,就是你。」

  薛瑄不依不饒,加重語氣,想壓垮對方的心理防線。

  「信里寫的東西救了于少保的命,你若是做了此等大事,為何不敢承認?」

  張敏抬起頭,滿臉無辜的看著薛瑄。

  「閣老,奴婢聽不懂您在說什麼,奴婢是個伺候太子殿下的粗人,哪懂什麼國家大事和于少保的案子,您肯定是記差了容貌,奴婢從沒去過您府上。」

  說完,他再次深鞠一躬,捧緊了手裡的紙張。

  「閣老若是沒有別的事吩咐,奴婢還要趕著去給殿下送紙,不敢耽擱時辰。」

  薛瑄沉默了足有十息,他看著這張死不認帳的憨厚臉龐,沒有再逼問下去。

  他心裡清楚,不論再怎麼詢問,對方都會裝傻充愣。

  太子身邊的一個小太監,居然有如此定力和忠心。

  「你去吧。」

  薛瑄揮了揮袖子。

  張敏鬆了口氣,快速行了個禮,隨後加快腳步,頭也不回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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