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以工代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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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幾天前,李賢去拜訪老相識,駙馬都尉之子王貞慶。

  王貞慶不僅是皇親國戚,也是景泰十才子之一,府里經常聚集著眾多文人墨客。

  那日王貞慶在書房裡興奮的對李賢說,京城裡又出了一位曠世神童,名叫沈明,是湯胤勣的內弟。

  王貞慶說那個沈明在年華居與眾人高談闊論,提出了一整套懲治貪腐的絕妙法子。

  其中就包括按察使三年輪換調崗,巡按御史必須增設副使,還要適當增加官員的俸祿。

  當時王貞慶對那個所謂的正副相制讚不絕口,李賢聽完也覺得精妙,本打算找個時間好好研究一番,看能不能用在此次賑災上。

  只是這幾日朝中事務實在太多,便暫時擱置了。

  此時此刻,親耳聽到太子殿下說出如出一轍的計策……

  沈明是湯胤勣的內弟,年紀十歲左右。

  太子殿下也將湯胤勣調到東宮當了衛率,而他年紀也只有十一歲。

  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念頭占據了李賢的腦海,他的呼吸都變的急促了許多。

  但他畢竟是經歷過無數風浪的內閣大臣,並沒有開口追問,只是放下手裡的茶盞,深深的盯著朱見深看了很久。

  隨後,他垂下眼帘,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將心裡掀起的驚濤駭浪死死的壓制下去。

  朱見深並沒探究李賢眼神里的細微變化,他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其三,嚴懲貪墨之徒,做到賞罰分明。」

  「辦理賑災事務有功勞的官員,提拔升遷,救災不力造成惡果的,直接罷官免職。」

  「凡是敢貪墨救命賑銀的人,絕不能姑息,直接就地處決以儆效尤。」

  朱見深加重了語氣。

  「必須讓那些辦事的人清清楚楚的知道,把差事辦好了有朝廷的重賞,辦砸了就要面臨嚴厲的懲罰。」

  「如果賞罰不清晰,再怎麼完善的制度也會變成一紙空文。」

  大殿裡變的安靜,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趙芷蘭站在殿堂的偏僻角落,手裡拿著的書卷已經半天沒有翻動一頁了。

  她雖然完全聽不懂那些複雜的朝堂政務,但看到那個嚴肅的李部堂,此刻臉上的表情已經變成了欽佩,太子的見解肯定不凡。

  半晌後,李賢才慢慢張開嘴。

  語氣里已經沒了那種長輩考校晚輩的意味,而是充滿了下屬對上位的認同感。

  「殿下說的專款專用和帳目公開,臣也在朝堂上對陛下進言過。臣在官場二十年,能想到這些不足為奇。可是殿下十一歲便有如此見識,令臣敬佩之至。」

  「至於正副相制,確是懲治貪腐的良策,臣明日早朝就會向陛下詳細建言,請求推行此策。」

  朱見深聽到這番肯定,心裡覺得很是踏實,他沒有說多餘的客套話,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李賢將身體坐直,把話題重新拉回現實困境。

  「賑災的銀子只要順利發下去,災民們暫時就能保住性命,可是那些被大水衝垮的河道堤壩又該如何處理,明年若是再發大水又該怎麼辦?」

  「實行以工代賑。」

  朱見深回答的沒有一絲猶豫。

  李賢眼中閃過明亮的光彩,他趕忙追問:

  「殿下也是這樣想的嗎。」

  「由各級官府出面發放糧食,組織受災的百姓去興修水利疏浚河道。」

  朱見深語速平穩。

  「百姓只要有了飯吃,自然就不會受人蠱惑去聚眾鬧事,不僅如此,河道的堤防修繕完畢,明年再次遇到洪水也不用害怕。」

  「這樣做既成功救濟了災民,又加固了城池和農田的防禦,完全是一舉兩的的好事,這根本不是在白花錢,而是在對地方的長治久安進行投資。」

  李賢重重的點了點頭,隨即又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殿下身居宮中有所不知,臣之前也在朝會上鄭重提議過以工代賑的辦法。」

  「然而,朝堂上許多官員極力反對,他們覺得賑災就該老老實實的放糧,先把糧食送下去讓大家吃飽,搞這些名目繁多的工程純是在折騰人。」


  「還有些官員擔心會引發更多的貪腐,說修建堤壩和開挖水渠的過程中,工程質量很容易作假,上工的人數也容易被虛報冒領,還是直接設粥棚放糧比較省事。」

  「那先生當時是如何應對他們的反駁的。」

  朱見深問道。

  李賢猛的抬起頭,目光裡帶著毫不退縮的堅定。

  「臣在朝堂上與他們據理力爭,臣說百姓現在很餓,正因為他們餓肚子,朝廷才更要給他們提供幹活的機會。」

  「這絕對不是讓百姓白白付出體力,而是用勞動去換取活命的口糧,這樣既賑濟了災情,又把破損的河堤修好了。」

  「至於貪腐的問題,只要按照殿下剛才說的加強監察力度就可以了,總不能因為害怕吃菜被噎著,就一輩子不吃飯吧。」

  「父皇聽完之後是怎樣決斷的。」

  李賢閉上了嘴,他只是無奈的搖了搖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朱見深看著他的表情,也沒有繼續追問。

  他從這位內閣大臣充滿苦澀的面容里,已經準確的讀出了最後的結果。

  朱祁鎮又一次退縮了,沒有同意這個合理的提議。

  一項極好的政策提交上去,有人表示贊同,有人表示反對,他就會一直卡在中間,完全不知道該往哪走。

  朱祁鎮並不是不想把國家治理好,而是他自身不具備判斷政策好壞的能力。

  他不會主動去分析這項提議會帶來什麼利弊,也不會去仔細權衡整體的得失。

  他只在意朝堂上反對的人多不多,只要反對的聲音大,就會隨波逐流。

  作為一個大明王朝的皇帝,卻沒有乾綱獨斷的政治手腕,後世背個昏君的名頭並沒冤枉他。

  朱見深不能把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說出口,李賢作為一個臣子更是不能說。

  君臣之間,有些敏感的話語,只能點到為止。

  李賢看透了朱見深眼神中隱藏的那份清醒與無奈,他很識趣的轉變授課內容,從具體的賑災細節講到整頓地方吏治,從官員考核講到疏解民生困苦,最後又談到了防備北方邊患。

  李賢的講述條分縷析,完全不擺內閣大臣的架子,也不會故意去堆砌那些晦澀難懂的詞藻。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扎紮實實的踩在大明朝當前面臨的實際問題上。

  朱見深聽的很入神,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不時的插上幾句話,提出幾個有針對性的問題。

  李賢都會耐心細緻的一一作答,講到關鍵處,他還會刻意反問幾句,以此來考驗太子的臨場應變能力。

  兩人在殿內一問一答,氣氛融洽。

  不知不覺間,整整一個時辰的時間就過去了。

  李賢轉頭看了看窗外高高升起的太陽,慢慢站起身來。

  「殿下,今日的講讀就先到這裡吧,臣改日再來。」

  朱見深也起身,邁步將李賢送到文華殿的門檻處。

  「先生慢走,學生不遠送了。」

  李賢退後一步拱手告辭,轉身穩步走下石階。

  朱見深靜靜的站在門口,一直目送著李賢的背影消失,才轉身走回大殿。

  他吩咐王綸和趙芷蘭將書案上的物品收拾妥當,便沿著寬敞的宮道向東宮走去。

  著急回去並不是因為餓了,而是要準備壽禮,明天是三月十九,朱見深親媽周貴妃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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