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文華殿第一課(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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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見深坐在文華殿的紫檀木書案後。

  手指拂過桌面上涼的徽墨,目光平靜的看向殿門。

  殿外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李永昌躬著身子,引著一位老者跨進門檻。

  老者今日穿了一身周正的緋色常服,花白頭髮梳的一絲不苟,他背脊挺的很直,步伐不見拖沓。

  這便是大明理學宗師、內閣閣臣——薛瑄。

  「老臣薛瑄,參見太子殿下。」

  薛瑄停在三步之外,行了君臣之禮,整個動作規矩嚴密,挑不出任何瑕疵。

  朱見深快步繞過紫檀書案,走下丹陛,雙手托住老人的手肘。

  「先生免禮。」

  朱見深聲音清朗,「今後在先生面前,本宮只稱學生。」

  薛瑄順勢直起身。

  他不經意間掃了一眼面前這個只有十一歲的孩子。

  不僅懂得禮數,目光也炯炯有神,和一個被關在高牆裡,足足五年的棄子完全不相符。

  兩人分主次坐下。

  萬貞兒端上熱茶,悄無聲息的退下。

  薛瑄沒有做任何無用的寒暄,進入正題。

  「老臣受陛下恩典來做殿下的蒙師,不知殿下平日讀些什麼書?」

  朱見深身子前傾,答的快。

  「學生之前讀完了《論語》,最近正在讀《大學》,還有先生的《讀書錄》,學生這兩日也在翻看。」

  薛瑄一怔,眉頭不留痕跡的皺了一下。

  他聽說過太子的詩名,也聽說過那些論佛的傳聞。

  作詩可以靠天生的靈性,讀佛經可以靠悟性。

  但《大學》不同。

  那是儒家義理之書,講究扎紮實實的案頭功夫,必須一字一句的去磨,去體悟,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之前沒人正經教過,真的能讀的進去嗎?

  薛瑄想了想,開口發問。

  「殿下既然在讀《大學》,老臣想問一句,『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殿下以為,這三句話里,哪一句才是根本?」

  朱見深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茶盞上升騰的水汽,等了三秒,抬起頭。

  「明明德。」

  「為何?」薛瑄追問。

  「因為明明德是內修。」

  朱見深看著薛瑄的眼睛。

  「先把自己的德性搞明白了,立住了,才能去親民,最後才能去止於至善,自己都沒搞明白,後頭的東西全都是空的,毫無用處。」

  薛瑄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緩和了幾分。

  他又問:「那殿下覺得,明明德這三個字里,最難解的是哪個字?」

  「第一個明字。」

  朱見深語氣篤定。

  「這個明是撥雲見日。德是上天給的,本來就在每個人的心裡,但時間久了,會被塵埃蒙住,得靠自己的努力把它擦亮,展現出本質。」

  薛瑄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一頓。

  他仔細端詳著朱見深。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能從這句話里讀出這種層次的義理。

  那五年的高牆歲月,他一點都沒荒廢。

  薛瑄將茶盞平穩的放回桌面。

  「殿下說德被蒙住。」

  薛瑄身子前傾,「那老臣問殿下,該用什麼擦亮?」

  大殿裡安靜下來。

  香爐里的青煙筆直的往上飄。

  朱見深收了神色,嘴角那點微笑也消失了。

  「學生剛剛用擦亮不夠恰當……」

  他聲音很輕,卻咬字很重,「應該是拿什麼磨鍊。」

  薛瑄目光一縮。

  朱見深說道:「五年的南宮高牆,學生天天想,為什麼是我?以後怎麼辦?想的多了,就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怨沒有用,等也沒有用,只有自己把身子立住了,才有翻身的那一天,這個立住的過程,就是磨鍊。」


  朱見深迎著薛瑄深邃的目光,不退讓。

  「明德,不是書里用筆墨寫出來的道理,那是人在困難時,置死地而後生,拿血肉悟出來的真知。」

  「沒經過事的明德,是虛的,經得起千錘百鍊的明德,那才是實的!」

  薛瑄徹底沉默了。

  他盯著眼前的茶盞,呼吸變的粗重。

  他這一生講求實理,主張踐行,平生最反對的就是那些空談性命,脫離實際的腐儒之言。

  眼前這個孩子,沒讀過他幾本書。

  卻憑著五年的苦難,自己悟到了這一層核心的境界。

  十一歲,這份狠辣透徹的見識,難得,天授。

  「殿下能悟到這一層,很不容易了。」

  薛瑄重重的點了點頭,語氣里終於多了一份實打實的認可。

  朱見深心裡一熱。

  前世他讀了無數篇關於明代思想史的論文和專著,薛瑄是絕對繞不過去的一座巍峨高峰。

  如今,這位宗師就活生生坐在他面前,還認可了他對學問的見解。

  朱見深壓住心裡的情緒不斷翻湧,臉上卻不敢露出多餘的表情。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

  薛瑄沒有再考校的心思,他從大學的格物致知講起,講到誠意正心,講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老人家講的深入淺出,不擺閣老的架子,也不故意掉書袋。

  朱見深聽的全神貫注,插一兩句話,問出的問題,全是他平時讀書時想不通的死角。

  殿內的氣氛融洽。

  時間過的飛快。

  一個時辰後,薛瑄看了看天色,快到晌午了,他站起身來。

  「殿下,今日的課就講到這裡,老臣回去再仔細琢磨琢磨,下次專門給殿下講講格物的關節。」

  朱見深跟著站起來,將薛瑄送到了文華殿的門口。

  「先生慢走。」

  薛瑄拱手行禮,轉身走下台階。

  他沿著鋪滿青石板的宮道,步履穩健的向外走去,這堂課,讓他對大明的未來生出了期盼。

  剛轉過前方迴廊的拐角。

  一個年輕太監從對面匆匆走來,這太監腳步快,額頭上帶著汗,是有什麼緊急的事情。

  兩人在並不寬敞的宮道上擦肩而過。

  太監反應快,側過身子貼著牆壁避讓,他抬頭看了薛瑄一眼,又低下頭,加快腳步直奔文華殿去了。

  薛瑄沒有在意。

  可剛走出去兩步,他的腳步釘死在了青石板上。

  他的呼吸停滯了。

  那張臉,白淨、清秀,而且右眼角下方……

  薛瑄回過頭。

  視線盡頭,只看見那個太監的背影迅速跨過了文華殿的高門檻。

  正月十七,深夜。

  漫天大雪。

  那個敲開他府邸大門,遞上兩封書信的便裝男子。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身形,還有眼角那道一樣深淺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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