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治本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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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平跟著長嘆一聲。

  「是啊,儲君如此,社稷有望。」

  但他話鋒一轉,眉頭皺了起來。

  「只是如今改朝換代,換了一批人掌權,這天下也沒見有什麼起色。」

  王淮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憤懣。

  「誰說不是呢,于少保那樣的國之柱石,說流放就給流放了。新上去的那些人,幹事的本事……呵呵。」

  沈愚放下筷子,慢悠悠的接話。

  「我行醫多年,走南闖北,接觸的百姓最多。老百姓才不關心朝廷誰做主,他們只關心地里能不能打出糧食,鍋里有沒有菜飯。」

  他嘆了口氣。

  「可就是這麼點指望,也常常落空。」

  王貞慶靠在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冷冷的插了一句。

  「當官的不謀其政,百姓的日子自然難熬。」

  蘇平有些激動,用力的拍了一下大腿。

  「不做事倒還罷了!最可恨是那些貪官污吏!」

  「朝廷撥下十萬石賑災糧,一層層扒皮,到了州縣能剩下一萬石都算有良心!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王淮跟著嘆氣,連連搖頭。

  「貪墨還是其次。關鍵是現在很多官員,壓根不通政務。」

  「上頭的政令一到下面,就全變了味道。知人善任,說起來輕巧,做起來太難。」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氛變得沉重,話題死死的扣在了官場腐敗上。

  蔣忠突然直起身子,提高了音量,年輕氣盛的衝動顯露無疑。

  「太祖皇帝當年整頓吏治,剝皮實草,那是何等的雷霆手段!」

  他握緊拳頭,用力砸在桌面上。

  「如今就該效仿太祖,殺!殺一批巨貪,我看下面還有誰敢再伸手!」

  蘇平連連點頭。

  「對!就應該用些重典,殺一儆百!」

  屋裡的附和聲剛起,末座上突然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聲音里還帶著一絲孩童的稚氣,語速卻很穩。

  「蔣兄這話有幾分道理。可當年太祖爺的雷霆手段,把大明的貪官殺絕了嗎?」

  屋內的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轉向了聲音傳來的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穿青衫的少年,手裡正端著茶杯,正吹著上面的浮沫。

  大家剛才只當他是跟著表哥來開眼的半大孩子。

  誰都沒想到,在這種縱論國事的場合,他居然敢插嘴。

  蘇平愣了一下,眉頭微微挑起。

  王淮側過半個身子,上下打量著朱見深。

  蔣忠張開了嘴,話卡在喉嚨里,臉漲的有些紅。

  李東陽偏過頭,目光深邃的看了旁邊的少年一眼,依然沒出聲。

  劉溥手裡端著的酒杯晃了一下,幾滴酒水灑在了桌面上。

  他沒抬頭,但左手已經死死的握緊。

  朱見深迎著這群名士的目光,神色自若。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直視著蔣忠的眼睛,語氣平緩的開了口。

  「朝廷派出的巡按御史,代天巡狩,一年一換。防的就是他們在地方上待久了,跟地頭蛇沆瀣一氣。」

  「可地方上的按察使,動輒一待就是三年五載。他們跟當地的鄉紳豪商早就盤根錯節。御史去了人生地不熟,剛鋪開工作就要走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反問了一句。

  「再退一步講,御史負責查百官,那誰來查御史呢?不受管束的權力,早晚會爛到根子裡。」

  蔣忠被這幾句話堵的胸口發悶。

  他堂堂國子監才子,剛喊完殺一儆百,就被個毛頭小子當眾駁斥。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服。

  「那依小公子之見,這貪腐的頑疾,該當如何去治?」

  朱見深目光掃過全場,淡淡一笑:

  「若要我說,治本之策,要從三處下手。」


  他不慌不忙的豎起了一根手指。

  「其一。按察使、副使、僉事等地方監察大員,絕不能在一地久任。」

  「硬性規定三年一輪調,跨省轉任。在山東任滿三年,立刻去山西。在山西滿三年,即刻赴河南。」

  「時間不長不短,讓他剛坐熱凳子,就挪地方,沒時間去跟地方豪強織網結派。」

  朱見深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拔高了一分。

  「其二。巡按御史出京,朝廷必須另派一名副使隨行。」

  「正使查貪官,副使盯著正使做事。兩條線皆可直達天聽。」

  「正使拿了銀子,副使一清二楚。副使想要包庇,正使手中有權。互相牽制,誰的手也不敢亂伸。」

  他又豎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百官的俸祿,必須增加。」

  他看了一眼蔣忠。

  「洪武年間的三品大員曾秉正,罷官後窮的湊不出回鄉盤纏,居然把四歲的親生女兒賣了。」

  「當官當到這個地步,不貪的人妻離子散,貪的人腦滿腸肥。這到底是人的操守壞了,還是朝廷的俸祿定少了?」

  朱見深收回手,做了一個乾脆的總結。

  「先漲俸祿,讓官員靠正道能養家餬口。再用前兩條死規矩管住他們的手腳。這才能治標治本,若光靠殺剮,肯定是殺不完的。」

  言罷,屋內落針可聞,眾人皆陷入沉思。

  過了好一陣,王淮慢慢的點了點頭。

  「按察使三年輪調,御史配副使牽制,漲俸祿養廉……」

  他喃喃重複了一遍,猛的抬起頭,滿眼精光。

  「小公子這三條對策,招招直切要害!前兩條截斷了官商勾結的退路,最後一條給了不貪也能養家的出路。」

  王淮看向朱見深的眼神,徹底變了。

  「老朽聽人議論朝政大半輩子,今日是頭一遭,聽見有人把這千古難題拆解的如此明白!」

  蘇平重重的呼出一口氣,連連附和。

  「後生可畏!小小年紀看事如此毒辣。這三條哪怕只推行一條,也是天下之福。」

  蔣忠手裡端著酒杯,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本想在雞蛋裡挑骨頭,可那三條規矩嚴絲合縫,實打實的全是乾貨,根本無從反駁。

  他鬱悶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再看向那青衫少年時,眼神里多出了三分欽佩。

  李東陽側過身子,十分認真的打量起朱見深的側臉。

  這位同齡人,腦子裡竟然裝著這種治世手段。

  主位上。

  劉溥僵硬的坐在那裡,額頭的汗珠已經順著臉頰滑到了下巴上。

  他心裡早就掀起了驚濤駭浪。

  不會錯了。

  能有這份氣度,這等遠見的十一歲少年。

  只有當今東宮裡的那一位「神童」了。

  太子微服出宮,這已經是捅破天的罪過。

  現在居然還坐在他的雅間裡,跟一群文人討論朝廷弊政!

  萬一這幫人喝高了,再說出幾句對上位不敬的胡話。

  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禍!

  劉溥放下酒杯,強擠出一絲笑容:

  「諸位,春光正好,美酒佳肴在前,咱們談論點風雅的。朝堂上的事,不聊也罷。」

  他話音一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也揚高了些:

  「老夫有個提議,既然在『年華居』的『煙雨軒』相聚,就不能辜負了這番景致。不如從這酒樓和雅間的名字里,各取一字定個韻腳,來場小詩會,以詩助興,如何?」

  蘇平馬上應和:「劉老先生這主意好!『年華居』的『年』,『煙雨軒』的『煙』,這兩個字正好都在一先韻里。」

  王淮也跟著點頭:「用『年』和『煙』為引,定一先韻,各拈一字賦詩。既有雅趣,又應景。」

  劉溥取出一疊簽子,擺在桌上,臉上的笑意更濃:

  「正是。老夫這就在簽上寫些一先韻里的字,年、煙、天、前、邊、船等等,諸位各抽一簽,以字為韻腳,賦詩一首,助助酒興。」

  湯胤勣猛的一拍大腿。

  「極好!小二,筆墨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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