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日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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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沂王府,上馬車,直奔紫禁城。

  一路上,行人稀少,肅殺之氣讓人脊背發涼。

  長街兩旁,押解的囚車、被除下官帽的臣子、拖拽著家屬的侍衛,處處都是殘酷的景象。

  把守宮門的侍衛早已不是熟面孔,換成了武清侯石亨帶來的精銳親兵。

  這些甲士雙手按刀,眼神戒備,連李永昌的儀仗也要經過嚴密盤查。

  朱見深踏著咯吱作響的積雪跟在李永昌身後。

  這是景泰八年正月十七的正午,紫禁城的權力交接還在流血,腳下的每一塊地磚都可能藏著殺機。

  李永昌在一處巍峨的殿宇前頓住腳步,低聲提點:「殿下,太后娘娘在裡頭候著。」

  朱見深邁過高高的門檻。

  大殿內燒著數盆銀絲炭,暖意撲面。

  紫檀木羅漢榻上端坐著一位年逾半百的婦人。

  她衣飾莊重,鬢邊已染霜白,手裡的佛珠捻得很慢。

  這便是孫太后,「好聖孫」朱瞻基之後,「堡宗」朱祁鎮生母。

  朱見深快走兩步,重重跪在磚地上,額頭貼著手背:「孫兒叩見皇祖母。」

  殿內安靜極了。

  孫太后沒有立刻叫起。

  她的視線定在朱見深頭頂,寸寸打量。

  五年前那個粉雕玉琢的六歲糰子,如今抽條長高了,下巴變得尖削,穿著破舊的王服,孤零零地趴在地上。

  捻動的佛珠停住了。

  孫太后聲音發顫:「上前些,快讓祖母好好認認。」

  朱見深起身,走到榻前。

  一雙布滿細紋的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拉到跟前。

  孫太后撫摸他的臉頰、捏了捏他單薄的肩膀。

  「瘦了……怎的長得這般高。皇祖母老眼昏花,險些認不得。深兒,你還記得祖母嗎?」

  朱見深眼眶適時一紅,鼻翼翕動:「孫兒記得。孫兒在府里,天天都在想皇祖母。」

  這聲呼喚讓孫太后繃不住了。

  她一把將這瘦小的身軀摟進懷裡,眼淚撲簌簌砸在朱見深的脖頸上。

  「祖母的乖孫……那個沒心肝的東西把你鎖在宮外,不讓咱們祖孫相見,真要了祖母的命啊……」

  鼻端縈繞著濃郁的檀香味,朱見深任由老太太抱著。

  這六年來,若無眼前這位奶奶的暗中庇護,沂王府恐怕早成墳冢了。

  即便是帝王家,也會有真情流露,這眼淚讓他心酸,未來必須回以十分的孝順。

  「孫兒不苦。」

  朱見深輕輕拍著孫太后的後背,「只要心裡記掛著皇祖母,便不覺得苦。孫兒此番,還給皇祖母帶了份孝心。」

  他從孫太后懷裡退出,轉身沖殿外的萬貞兒招手。

  萬貞兒也五年沒見到老主人了,此刻眼圈泛紅。

  看到朱見深召喚,雙膝跪地膝行上前,將那藍布包裹高高托起。

  朱見深解開布結,雙手將靛藍色的經卷捧到榻桌上。

  「這幾日府里有了好紙墨,孫兒給皇祖母抄了三卷《心經》,日日為您祈福祝禱。還替父皇和母后抄了《孝經》。字寫得丑,皇祖母別嫌棄。」

  萬貞兒在一旁聽得膽戰心驚。

  什麼有了好紙墨?

  分明是他三天前突然性情大變,不眠不休地要紙要筆,拼了命似的抄出來的。

  他……他居然連今日這番說辭都早已備好……

  孫太后翻開粗糙的經卷,看著那乾癟生澀的筆劃,連聲嘆息,臉上卻喜中帶淚。

  「好,好。我的深兒知道盡孝了。你年紀小,這些經文能看懂嗎?」

  「王伴伴私下裡教過,孫兒不光看得懂,還背得滾瓜爛熟呢。除了經書,唐詩宋詞孫兒也學了不少。」

  正說到興頭上,殿外傳來一聲尖利的唱喏。

  「聖駕到——」

  沉重的腳步聲踏入殿內。

  一個身穿帝王常服的中年男人停在門邊。


  他身形微僂,臉色是一種長期不見日光的灰黃色,眼窩深陷顴骨凸起。

  不過三十歲的年紀,看起來卻滿目滄桑。

  正是歷經土木堡之變和七年幽禁的明英宗朱祁鎮。

  他盯著站在榻前的朱見深,眼神有一瞬間的陌生與茫然。

  孫太后臉色沉了沉,揚起聲音:

  「皇帝,多年不見親生骨肉,連自己的長子也不認得了?深兒剛接進宮,老身便要告訴你,不管外頭怎麼鬧,咱們朱家的國本,誰也別想動。」

  朱祁鎮視線收縮,並沒接話。

  朱見深依規矩伏地叩首:「兒臣叩見父皇。」

  「起來吧。」

  朱祁鎮語氣平淡如水,聽不出半分父子重逢的喜悅。

  畢竟他們上次見面時,朱見深只有兩三歲。

  朱祁鎮徑直走到椅邊坐下,轉向孫太后:「母后,兒臣有要務相商。讓深兒去後殿玩吧。」

  歷經無數風雨的孫太后,自然知道事情的輕重。

  她擺擺手,命萬貞兒領著朱見深退下。

  隔扇門關上,將前殿的密談隔絕。

  朱見深走在冷清的廊廡下,心思百轉。

  政變剛歇,朱祁鎮第一個要找孫太后商量的事,必是論功行賞和清除異己。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位力挽狂瀾、如今卻被石亨、徐有貞等人構陷下獄的兵部尚書——于謙。

  歷史上的朱祁鎮殺于謙時也曾猶豫,還說過「于謙實有功」的話,最後決斷全因那些「功臣」要借于謙的頭顱,來證明他們復辟的「合法性」。

  雖然《皇明祖訓》規定後宮不可干政,但是孫太后是個主意正又願意管事的人,而朱祁鎮耳根軟、沒準譜,所以國家大事都會與她商議。

  想必殿內正在權衡利弊。

  就在朱見深思索的時候,對面臨近的配殿走出個內侍,領著個穿著同樣杏黃親王常服的小男孩。

  男孩個頭矮朱見深一截,年紀相仿,他雙眼紅腫,瑟縮著脖頸,顯然是受到了驚嚇。

  李永昌上前引見:「大殿下,這位是榮王殿下。您二位年幼時可是最親厚的。」

  朱見深目光落在這個弟弟身上。

  朱見潾,英宗次子,比他小一歲,歷史上同樣被幽禁了五年。

  今天應該是被嚇到了。

  朱見深彎下腰,平視那雙充滿怯意的眼睛。

  「見潾,別怕,我是你大哥。」

  朱見潾縮起肩膀,盯著朱見深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半晌,嘴唇癟了癟,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呢喃:

  「大哥……」

  朱見深在原身的記憶里,體會過那五年的心酸、恐懼,很理解朱見潾此刻的表現。

  他握住弟弟冰涼的小手。

  關懷備至的問東問西,一刻鐘後,朱見潾明顯輕鬆了許多,扯住他的衣袖,盯著台階下的積雪小聲哀求:

  「大哥,我想團雪人。」

  朱見深一愣。

  二十多歲的成年靈魂要在這雪地里搓雪球,實屬滑稽。

  但為了立住自己十一歲孩童的人設,更為了不讓周邊人起疑,朱見深還是痛快的點點頭。

  「好,大哥陪你玩。」

  萬貞兒端著糕點立在廊柱後,看著朱見深用凍得發紅的雙手在雪地里賣力地堆雪,嘴裡還不時發出稚氣的笑聲。

  之前的怪異感,倒是鬆懈下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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