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風水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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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十年的土裡刨食,讓他信奉的是親兄弟明算帳,可再怎麼算,也算不到要把自己的新房給算走!

  這已經不是算帳了,這是刨自己的根!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一口老痰堵在嗓子眼,眼看就要破口大罵而出,那些他一輩子都沒說過的髒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有力的手掌,穩穩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衛國從父親身後站了出來,將老實巴交的父親,擋在自己身後。

  他臉上沒有絲毫,被羞辱的憤怒,內心十分的平靜,只是那雙漆黑的眼眸里,再也看不到半分對長輩的溫情。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貪婪而面目扭曲的二嬸,甚至還輕輕地點了點頭:「二嬸,你的意思是,用你家那塊地的土,來換我們家一間新房。行,這個條件我聽明白了。」

  馬翠花被他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應弄得不會了。

  她預想中的是,林家父子的暴跳如雷,是林大山的低聲下氣,甚至是兩家人的大吵大鬧,唯獨沒想過,是這種平靜的接受。

  「那你的意思是……」她下意識地追問,氣焰莫名地矮了半截。

  林衛國沒理會她,而是徑直走到院子中間,那個磨盤大的石磨旁。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硬皮筆記本,又拔出別在口袋裡的鉛筆,將本子在粗糙的石磨上攤開。

  鉛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輕響,在這劍拔弩張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既然要換,咱們就得把這筆帳算清楚,省得日後扯皮。」

  林衛國頭也不抬,自顧自地說道,「蓋一座三間帶院牆的青磚瓦房,不算請人吃飯的人情,光是買木料、石料、瓦片、石灰,我估摸著,沒有四百塊錢下不來。」

  「四……四百?」

  馬翠花,不由得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她只知道蓋房費錢,卻沒想到要這麼多!

  林衛國的筆尖在本子上一頓,抬頭看向她,目光銳利如刀:

  「二嬸,你家那塊地,我算你土質好,能出五千塊好青磚。可蓋這麼一座房,連地基帶院牆,至少需要一萬五千塊磚。你家的土,只占了總量的三分之一。」

  他用筆在本子上輕輕點了點,發出「篤篤」的聲音,:「按照你說的,用三分之一的料,換走我們家一間房。這間房,算上工錢料錢,價值至少一百五十塊。二嬸,你這是想用頂多值二十塊錢的土,換走我們家,一百五十塊的房子。這筆買賣,聽上去不太公平啊。」

  馬翠花被他這一套說辭,說得頭暈眼花,她哪算過這麼精細的帳,只覺得對方在繞著彎子罵她貪心。

  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梗著脖子強辯道:

  「我不管你什麼三分之一四分之一!我家的地就是寶地!金貴!沒我家的土,你們連一塊青磚都燒不出來!」

  「行,就算你家的土金貴。」

  林衛國點點頭,似乎完全認可了她的說法,隨即話鋒一轉,「那咱們換個算法。不算買賣,算你家拿土入股,怎麼樣?」

  「入……入股?」

  馬翠花徹底蒙了,這個詞她連聽都沒聽過。

  二叔也聽得一頭霧水,他湊上前來,看著林衛國本子上的鬼畫符,小心翼翼地問:

  「衛國,啥叫入股?」

  「入股,就是合夥干。」

  林衛國解釋得簡單直白,「房子算我們兩家合蓋的。你家出土,占三成股。我家出錢、出剩下的料、出人工,占七成股。這房子蓋好了,你家就有三成的所有權。以後房子修修補補,你家得出三成的錢;逢年過節,堂哥他們回來住,也只能住三成的時間。這白紙黑字寫下來,找大隊書記做個見證,你看行不行?」

  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猛的澆在了馬翠花的頭上。

  她想要的是不勞而獲,是空手套白狼,是白得一間,漂漂亮亮的新瓦房,自己想住就住,想鎖著就鎖著。

  可林衛國說的這個「入股」,聽著怎麼像是給自己,套上了一個甩不掉的麻煩?

  以後修房頂還要她掏錢?

  兒子回來住幾天,還得算日子?

  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眼看著自家媳婦,被侄子幾句話說得啞口無言,一直揣著手看戲的二叔,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他趕緊上前,一把拉住還要爭辯的馬翠花,對著林衛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衛國啊,你看你這孩子,跟你二嬸較什麼真呢。一家人,算那麼清楚幹啥。」

  他一邊說,一邊給馬翠花使眼色,「她就是開個玩笑。這土,不值錢,你們要用,只管挖去,給什麼錢,提錢多傷感情。」

  他想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把事情揭過去,既賣了人情,又不得罪人。

  可馬翠花卻不幹了。

  她被林衛國那套算帳的法子,逼到了牆角,心裡的貪婪和嫉妒,瞬間壓倒了理智。

  她一把甩開二叔的手,那張本就刻薄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起來,尖利的嗓音再次響起。

  「誰跟他開玩笑!你個窩囊廢,自家的東西往外送,你是不是傻!」

  她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林衛國的鼻子上,「我告訴你們,想挖我家的土,就按我說的辦!要麼給房,要麼把燒出來的磚分我們一半!拿不出來,你們就一輩子,就住你們那破土房吧!」

  她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見林衛國依舊面不改色,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情急之下,把壓在心底最惡毒的話,也搬了出來。

  「那塊地,是我家的寶地,是風水寶地!挖壞了,斷了我家的根,影響了我家幾輩子的運氣,你們賠得起嗎?!」

  「風水。」

  兩個字一出口,院子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林衛國那雙一直波瀾不驚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亮光。

  他要等的話,等到了。

  他收起了本子和鉛筆,揣回兜里,整個過程不急不緩。

  然後,他對著已經徹底歇斯底里的馬翠花,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二嬸說得對。」

  他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既然那塊地是風水寶地,那我們就更不能動了。萬一真像你說的,挖壞了風水,影響了你家的運氣,這個責任,我們可擔待不起。」

  說完,他不再多看一眼,院子裡那兩張錯愕的臉,轉身拉起身後還氣得臉紅脖子粗的父親:

  「爹,我們走。」

  林大山還想理論幾句,卻被兒子拽得一個趔趄,只能滿腔怒火地跟著往外走。

  父子倆一言不發地,走出了那個令人窒息的院子,身後沒有傳來任何挽留的聲音。

  走出去了很遠,還能隱約聽到馬翠花尖銳的罵聲,和二叔低聲的勸解。

  直到拐過村頭的老槐樹,徹底看不見二叔家的院牆,林大山才終於忍不住,甩開兒子的手,憤憤不平地一跺腳。

  「衛國!就這麼算了?她這擺明了就是不想讓咱們家好過,是成心壞事啊!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林衛國停下腳步,回過頭,望了一眼二叔家的方向。

  夕陽的餘暉給村莊鍍上了一層金邊,炊煙裊裊,一切看起來那麼祥和,卻藏著最瑣碎,也最傷人的人心算計。

  「爹,你別急。」

  他看著父親那張被氣得通紅的臉,緩緩說道,「這事兒,沒完。」

  「怎麼沒完?她都把風水搬出來了,這在村里可是天大的事,誰還敢去挖她家的地?」林大山愁得直抓頭髮。

  「對啊,她把『風水』抬出來,事情反而好辦了。」

  他頓了頓,迎著父親不解的目光,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她不信我們算得帳,可她信風水。這村里,總有她信的人。等著吧,爹,會有人幫我們去『勸』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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