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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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屋內,林衛國跟大家說了這件事情。

  父親剛剛才舒展開的眉頭,又一次擰成了疙瘩,嘴裡下意識地念叨著:

  「發了毒誓……這可……這可咋辦……」

  毒誓,在鄉下人的觀念里,分量比簽了文書,畫了押還重。

  那是賭上了自己的名聲、手藝甚至身家性命的承諾,輕易破不得。

  周秀雲的手,依舊緊緊抓著林衛國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抬起頭,清亮的眸子裡,倒映著昏黃的油燈光,滿是焦灼與懊惱,仿佛是自己的一句話,親手打碎了林衛國,描繪出的美好藍圖。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林衛國臉上,沒有半分失望或是驚慌。

  他反手握住了周秀雲冰涼的手,輕輕將她拉到身邊,讓她在炕沿上坐下。

  周秀雲的心跳,莫名就平穩了許多。

  林衛國這才抬起頭,目光沒有去看自家爹娘那愁雲慘澹的臉,而是追了出去,把還沒有遠去的周家兄弟,請回家裡去。

  「大哥,二哥,張叔跟村長吵架的具體細節,你們知道多少?比如,是為了什麼料,吵到了什麼程度?」

  周大軍為人敦厚,想了半天,只記得個大概:

  「好像……就是為了豬圈地基用啥磚的事兒。二軍,你那天在場,你跟衛國說說。」

  周二軍性子直,嘴也快,一聽這話,立刻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嗓門,仿佛生怕被村里人聽見似的,將他親眼所見的場景,活靈活現地倒了出來。

  「嗨!別提了!那天王村長家壘豬圈,我也在那兒看熱鬧。村長那人,你還不知道?摳門摳到家了。他弄了一批燒得發黃的紅磚,便宜,想讓張叔用那個打豬圈地基。」

  周二軍說得繪聲繪色,唾沫星子橫飛:

  「張叔當時就不幹了。他說豬圈那地方多潮啊,屎尿橫流的,紅磚不經泡,用不了三年,地基一塌,整個豬圈都得歪。他說這地基,必須得用青磚,還得是窯里,燒得最透的那種,才頂得住。」

  「結果你猜王村長說啥?」

  周二軍學著村長的腔調,陰陽怪氣地捏著嗓子,「『哎呦喂張老犟,我就是壘個豬圈,你還想給我當皇宮修啊?用啥青磚,錢從你家出啊?』這話當著半個村子人的面說的,一點臉沒給張叔留!」

  林衛國靜靜地聽著,他能想像到那個畫面,一個固執的老手藝人,面對外行人的公開羞辱,那種尊嚴掃地的感覺。

  「然後呢?」他追問。

  「然後張叔的臉『唰』就白了,手裡的瓦刀『哐當』一聲就摔地上了!那老頭兒,身板瘦,可腰杆挺得筆直,手指頭都快戳到王村長鼻子上了!」

  周二軍一拍大腿,「他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喊,『我這手藝,傳了三代,到我手上,就沒幹過一件昧良心的活兒!』然後,然後就發了那個毒誓,說他這手藝,就算是爛在棺材裡,也絕不再給咱三大隊任何一個人、一頭牲口,壘一塊磚!說完,扭頭就走了,工錢一分都沒要!」

  周二軍說完,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有德的臉徹底垮了,這已經不是錢不錢的事了,這是把人得罪死了,還讓人家當眾發了毒誓,徹底斷了後路。

  可就在這凝固的氣氛中,林衛國原本沉靜的臉上,卻慢慢地,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那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種撥雲見日、胸有成竹的笑。

  他對上家人和周秀雲那一張張憂心忡忡、百思不解的臉,緩緩開口:

  「這事,非但不是絕路,反而……更有把握了。」

  「啥?」

  林衛東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林衛國沒有賣關子,他耐心地解釋道:

  「你們想,張叔為什麼發誓?因為王村長看不起他的手藝,想讓他用次料幹個糊弄活兒。對張叔這樣的老手藝人來說,這比少給工錢還侮辱人。他的誓言,根子上不是跟三大隊過不去,而是跟『不尊重手藝』這件事過不去。這是氣話,是心魔。」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位置:

  「解開這個心魔的關鍵,從來就不是錢,而是尊重。咱們得給他一個台階,一個能讓他自己,心甘情願走下來的台階。咱們得讓他覺得,給他林家蓋房子,非但沒破了他的誓,反而是全了『手藝不能蒙塵』的規矩!」


  他們之前只想著「毒誓」的可怕,卻沒人深想過,那誓言背後的根由。

  「林衛國看向周家兄弟,眼神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所以,明天一早,我要親自登門拜訪!」

  「娘,家裡還有多少錢票?」

  母親立刻回答道:

  「錢都在你那,布票還有幾尺,糧票……」

  「夠了。」

  林衛國打斷她,「明天天亮,您去一趟供銷社,不用票,花高價,買兩瓶『老龍口』,要瓶子最新、上面標籤最齊整的那種。再到肉鋪,稱一刀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至少三斤,要帶皮的。」

  這是走親訪友的頂級配置了。

  母親雖然心疼,但知道這是辦正事,用力點了點頭:

  「欸!娘記下了!」

  接著,林衛國的目光轉向了周大軍,眼神變得鄭重其事:「大哥,明天得麻煩你一趟,這事只有你能辦。」

  周大軍立刻挺直了腰杆:「衛國,你儘管說!」

  「明天天一亮,你騎上自行車,去縣城。別去別的地方,就去縣文化館或者縣一中,找他們管後勤的人問,就說你想買全縣城最好的繪圖紙,要那種又大又厚、鉛筆畫上去不起毛的。再買一套繪圖用的鉛筆,從硬到軟,最好都配齊了。」

  「買紙和筆?」

  父親一聽又要花錢,還是買這些在他看來「沒用的玩意兒」,幾十年省吃儉用的本能,讓他脫口而出,「那玩意兒得多少錢?在草紙上畫畫不也一樣……」

  話還沒說完,就被母親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警告:

  不是說好了讓衛國拿主意嗎!

  林大山脖子一縮,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嘴裡還在小聲咕噥。

  林衛國仿佛沒聽見父親的嘀咕,繼續對周大軍說道:

  「大哥,錢我給你。這事急,必須在上午九點前買回來。」

  周大軍看著林衛國嚴肅的表情,知道這紙筆定有大用,拍著胸脯說道:

  「放心!天不亮我就走,保證給你辦妥了!」

  周家兄弟見林家再無他事,便告辭離去。

  送走他們,一家人懷著複雜的心情,各自睡下。

  堂屋裡,林衛國卻沒有睡。

  煤油被他捻到了最亮,昏黃的燈光,將他伏案的身影,長長地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他沒有用那珍貴的、還沒買回來的繪圖紙,而是找出一張,不知是哪個孩子用剩下的作業本,小心地撕下來,將背面鋪平在桌上。

  他手裡握著的,也不是什麼專業鉛筆,而是一截,在灶坑裡燒得半黑的木炭。

  他不是專家,但那些關於節能、採光、空間利用的理念,早已潛移默化地,刻進了他的記憶深處。

  此刻,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正被他一點點地,從腦海深處挖掘出來。

  木炭在粗糙的紙面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畫的不是什麼複雜的建築結構,而僅僅是一面牆的剖面圖。

  一個進煙口,兩個分流管道,煙氣不再是簡單地直接沖向煙囪,而是在牆體內形成一個「S」形的雙循環路徑,繞過整個炕面,再盤旋著貫穿大半個北牆,最後才匯集到煙囪排出。

  熱量利用率最大化,這在後世是再基礎不過的節能設計。

  但在這個年代,在只懂得「一根煙道通到底」的農村,這無異於天書。

  他的眉頭時而緊鎖,計算著煙道的寬度和轉角,時而舒展,找到了一個更優的布局。

  木炭被他修得尖細,線條卻畫得異常認真。

  夜色漸深,東屋的房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條縫。

  林大山沒睡著,他披著件破棉襖,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悄悄地挪到堂屋的窗根底下。

  窗紙破了個洞,透出裡面明亮的燈光。

  他湊過去,將一隻眼睛貼在那個小洞上。

  他看見了,看見燈下小兒子,那前所未有的專注神情。

  他的目光順著兒子的手往下,落在那張畫得亂七八糟的紙上。

  那些彎彎繞繞的線條,鬼畫符一樣,他一個也看不懂。

  可他又分明能從,那些看似雜亂的線條里,感受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章法和邏輯。

  這……就是衛國說的「方子」?

  林大山站在窗外,夜風吹得他身上的破棉襖獵獵作響,可他卻感覺不到冷。

  他看著燈下那個專注的背影,眼神里盤踞了大半輩子的疑慮、不安和固執,在這一刻,悄然消融,被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所取代。

  或許……這個家,真的要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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