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先把書記請上座,在跟二叔算總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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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衛東攥緊的拳頭,青筋在黝黑的皮膚下暴起。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神里翻湧著,幾乎要將人吞噬的屈辱和憤怒。

  林衛國沒有跟著他,一起咒罵。

  他只是伸出手,將那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便簽紙,小心翼翼地對摺,放回貼身的內兜里。

  他抬起頭,迎上哥哥那雙通紅的眼睛,聲音平穩的說道:

  「哥,光生氣沒用。」

  他推著獨輪車,目光卻越過前方的土路,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黑子是外人,是條瘋狗。打跑了,關幾天,這事就算過去了。可二叔是親戚,是咱家的蛀蟲。低頭不見抬頭見,只要咱家過得好一天,他心裡就扎著一根刺。今天這事,就不會是最後一次。」

  「那能咋辦?」

  林衛東的聲音嘶啞,充滿了挫敗,「他是長輩,爹媽肯定向著他。咱要是鬧起來,最後吃虧的還是咱自己。」

  這是農村里,最樸素也最無奈的現實。

  血緣和輩分,是兩座看不見的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以,我們不找爹媽。」

  林衛國停下推車的動作,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哥哥,也看著一旁同樣面帶憂色的妻子,第一次將自己藏在心裡的全盤計劃,和盤托出。

  「我們先不回家。」

  他頓了頓,確保林衛東和周秀雲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

  「我們去供銷社,買兩條『大生產』,兩瓶『北大倉』。」

  林衛東和周秀雲的臉上,同時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情。

  這個時候,不去處理家裡的爛事,花這冤枉錢幹什麼?

  那可是今天辛辛苦苦,掙回來的血汗錢!

  「一份,給村長王長友。另一份,給村支書趙國棟。」

  「我們不告狀,一個字都不提二叔。我們只報喜。」

  「就說,咱家的魚,成功賣到了縣城,還搭上了縣城派出所的路子,以後是給公家單位長期供貨的。今天上門,是特地來感謝村領導,一直以來的關照和支持。先把咱家在村裡的地位,用這瓶酒、這條煙,還有派出所這塊牌子,給它砸結實了!然後,再回家,關起門來,跟他林大海,慢慢算這筆總帳!」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林衛東的腦子裡炸開。

  他本能地覺得不對。

  繞過父母,直接去找村幹部,這是把家事往外捅,是不孝,也是丟人。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不孝」兩個字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弟弟說的每一句,都說在了最關鍵的點上。

  一旁的周秀雲,一直安靜地聽著。

  她不像林衛東那樣,被傳統觀念束縛得太深,她只知道,自己的男人在外面被人打了,這個家不能就這麼忍氣吞聲。

  她看出了丈夫臉上的猶豫和掙扎,沒有去講那些「舍小家為大家」的大道理。

  她仰起頭,看著丈夫的側臉,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哥,衛國說的對。」

  「咱不能總讓爹媽夾在中間為難,」周秀雲的眼神清澈而明亮,「更不能讓外人覺得,咱家是軟柿子,誰都能上來捏一把。」

  這事,必須一次就讓他怕了,讓他疼了,以後他才不敢再把手伸到咱家來!」

  周秀雲的這番話,像是一把錘子,敲碎了林衛東心中最後一點猶豫。

  是啊,爹媽老了,心軟。

  自己性子憨,嘴笨。

  要是沒有衛國,這件事可能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可然後呢?

  下次呢?

  難道要讓衛國和秀雲一輩子,都活在被自家親戚算計的陰影里?

  他胸中的無力感,被一股決然所取代。

  供銷社裡,林衛國毫不心疼地花掉了今天收入的一大截,換來了兩條用紅紙包著的好煙,兩瓶貼著紅標的白酒。

  他先拎著一份,走進了村長王長友家的院子。

  王長友正蹲在門口抽旱菸,看見林衛國提著東西進來,有些意外。


  「衛國啊,你這是……」

  「王叔!」

  林衛國滿臉堆笑,「今天去縣裡賣魚,托您的福,生意不錯!這不,還走了大運,縣城派出所的劉隊長看咱家的魚新鮮,說是以後要長期從咱這兒訂魚,給所里食堂送!」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菸酒往王長友手邊的石凳上一放。

  「這不剛回來嘛,我就尋思著,咱家能有今天,離不開村里領導的支持。特地拿兩條煙、一瓶酒過來,跟您匯報匯報這個好消息,也謝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

  「派出所?」

  王長友的眼睛瞬間就亮了,捏著旱菸杆的手都頓住了。

  他絕口不提林大海,林衛國也一個字不提。

  兩人心照不宣,只談喜事,只談未來。

  從村長家出來,林衛國又用同樣的說辭,敲開了書記趙國棟的家門。

  趙國棟比王長友更看重「派出所」這層關係,當場就拍著胸脯保證,林家承包的那片山林和水泡子,以後就是村裡的重點保護對象,誰再敢去偷摸搞破壞,直接報到村委會,絕不姑息!

  林衛國沒要到懲罰二叔的許諾,但他要到了一個比那更值錢的東西——一張保護自家財產的「尚方寶劍」。

  當他們三人,終於推著獨輪車回到自家那破舊的院門口時,西邊的太陽已經把半邊天,都燒成了橘紅色。

  林衛東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一把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卸下千斤重擔,抱著那個沉甸甸的鐵皮餅乾盒,大步流星地跨進堂屋。

  「哐當!」

  一聲巨響,他將鐵盒重重地拍在堂屋那張,掉漆的八仙桌上。

  正在灶房裡燒火,唉聲嘆氣的老娘,和蹲在門檻上卷著旱菸,滿臉愁容的老爹,都被這巨大的聲響嚇得一哆嗦,齊刷刷地抬起頭。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個鐵盒子上,看到林衛東打開盒蓋後,裡面那堆積如山的、被捆成一紮一紮的毛票、角票,甚至還有幾張嶄新的「大團結」時,老兩口徹底呆住了。

  那嘩啦啦的錢,在昏暗的屋子裡,仿佛閃爍著金色的光芒。

  「這……這……」

  老娘捂著嘴,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出來,激動得說不出話。

  老爹手裡的菸捲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盒錢。

  周秀雲笑著扶住婆婆,林衛國也走過去,拍了拍老爹的肩膀。

  巨大的喜悅像溫暖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個貧寒的小院。

  就在這全家都沉浸在狂喜之中,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院門外傳了進來。

  「喲,發大財了?這錢堆得,都能蓋房子了吧?」

  聲音未落,一個瘦高的身影,已經揣著手,晃晃悠悠地從門外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林衛國的二叔,林大海。

  他臉上帶著一種,貪婪而又篤定的笑容,仿佛他不是客人,而是來收帳的。

  他的眼睛越過呆住的老兩口,越過沉默的林衛東,像兩隻蒼蠅,死死地、黏膩地,盯在了桌上那個敞開的錢盒上。

  「衛東啊。」

  他咂了咂嘴,慢悠悠地開口,「你這賣魚的錢,掙得不少嘛。是不是……也該分二叔一份啊?當初要不是二叔給你介紹了黑哥認識,你能有這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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