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哥,這趟縣城,你不能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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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無話。

  第二天,寒霜鋪滿了整個鹼水灣的岸邊,踩上去「沙沙」作響。

  林衛國披著件舊棉襖,哈著白氣,踱步到了隔離池邊。

  他並不急著查看,只是習慣性地先掃了一眼天色和風向。

  比他更早的,是張德才。

  那傢伙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臉色比霜還白,正一動不動地趴在池邊。

  看那架勢,估計是一宿沒睡好,就等著來收屍,記錄著數據。

  林衛國心裡跟明鏡似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弧度,隨即又被他壓了下去。

  他走近了,腳步聲驚動了張德才。

  那傢伙猛地回頭,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慌亂,待看清池裡的景象時,那慌亂,瞬間凝固成了一種難以置信的呆滯。

  林衛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預想中滿池翻白、散發惡臭的景象並未出現。

  相反,原本渾濁不堪的池水,經過一夜的沉澱和草藥的淨化,竟清澈了不少。

  更關鍵的是,水面上幾乎看不到漂浮的死魚,也看不到昨天那種,奄奄一息、側翻浮頭的病魚了。

  大部分魚苗都沉到了水體中層,雖然依舊不甚活躍,但姿態已經擺正,正隨著微弱的水流,保持著緩慢而平穩的遊動。

  這哪裡是死亡的前兆,這分明是病情好轉的跡象!

  「這……這怎麼可能……」張德才的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仿佛見了鬼。

  就在這時,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宋建國那輛熟悉的墨綠色吉普車,停在了不遠處。

  車門一開,宋建國和老陳一前一後地跳了下來,顯然也是惦記著實驗結果,連早飯都沒顧上吃。

  「情況怎麼樣?」

  宋建國人未到,洪亮的聲音已經先傳了過來。

  當他倆快步走到池邊,看清池中景象時,即便是見多識廣的宋建國,也忍不住「咦」了一聲。

  老陳更是幾步搶到最前面,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彎下腰,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水裡,像是要看穿那些魚苗的五臟六腑。

  「水清了,魚穩了……」

  老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浮頭的基本沒有了!」

  他猛地直起身,轉向還呆立在一旁的張德才,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喝道:

  「張德才!還愣著幹什麼!下水!撈幾條上來,拿回車上,我要馬上做檢查!」

  「啊?哦!是!」

  張德才如夢初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讓他當著林衛國的面,親自下水去撈這些「奇蹟之魚」,簡直比打他幾巴掌還難受。

  可縣長和專家的命令,他不敢不聽,只能脫了鞋襪,哆哆嗦嗦地捲起褲腿,踩進了冰冷刺骨的池水裡。

  十分鐘後,在吉普車的后座上,老陳對著便攜顯微鏡的目鏡,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

  「看到了!看到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宋建國和林衛國,鏡片後的雙眼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奇蹟!簡直是奇蹟!魚鰓組織上的車輪蟲數量,目測減少了七成以上!那些壞死的組織邊緣,沒有繼續擴散,反而有新生的跡象!水黴菌絲也開始萎縮、脫落!這個土方子,有效!非常有效!」

  兩天後,上午。

  陽光碟機散了寒意,暖洋洋地灑在鹼水灣的水面上。

  林衛國當著所有人的面,將最後一劑混合了草藥與豆餅的藥餌,均勻地撒入隔離池中。

  這一次,他甚至沒用勺子,而是直接用手,一把一把地揚灑出去。

  藥餌落水的瞬間,整個隔離池仿佛一鍋燒開的水,瞬間沸騰了!

  成百上千條恢復了活力的魚苗,從水體中下層猛地竄了上來,黑壓壓的一片,爭先恐後地搶食著水面上的餌料,激起一片細碎而充滿生命力的「啪啪」水花聲。

  它們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健康的青黑色光澤,遊動迅猛有力,哪裡還有三天前那半死不活的模樣。

  林衛東站在一旁,激動得滿臉通紅,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一雙手因為興奮而無處安放,只能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角。


  「好!太好了!」

  宋建國再也按捺不住,重重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大腿上,發出一聲巨響。

  他轉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林衛國,那眼神里滿是欣賞和慶幸。

  「張德才!你這三天記錄的觀察報告,一個字都不用改!馬上整理成冊,我親自批示,直接作為我縣『基層農業技術創新』的原始材料,上報到地區!」

  目的達成,林衛國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他沒有理會宋建國的表揚,也沒有去看張德才那張,精彩紛呈的臉,而是徑直轉身,走到了自家大哥林衛東面前。

  他看著大哥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樸實臉龐,感受著他發自內心的喜悅,自己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

  他拍了拍大哥厚實的肩膀,聲音沉穩而有力,「哥,準備家裡最大的那兩個木桶,還有咱家的板車。明天天一亮,你就去縣城集市,把咱家這頭一網魚,賣出去!讓爹娘,讓全家都嘗嘗鮮,看看咱這魚塘,到底是不是聚寶盆!」

  次日凌晨,天還沒亮,林衛東就興奮地套上板車出發了。

  車上是兩條裝滿了水和活魚的大木桶,魚是在林衛國的指導下,從池子裡篩選出的個頭最大的一批。

  板車輪子在土路上「吱呀」作響,但林衛東心裡卻像是唱著歌,只覺得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

  林衛國沒有去。

  他站在院子裡,聽著板車聲遠去,直到消失在村口。

  這一天,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利用這難得的空閒,把之前準備好的藤條和麻繩,編織成一張更大的捕魚網,為下一次更大規模的捕撈做準備。

  陽光一點點升高,院子裡很安靜,只有藤條,在林衛國手中穿梭時發出的「沙沙」聲。

  他沉浸在自己的節奏里,腦子裡盤算著魚塘的下一步規劃,心裡是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安寧。

  然而,這份安寧,在傍晚時分被徹底打破。

  太陽已經落山,晚霞將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美麗的橘紅色。

  林衛國剛剛收攏好,編了一半的漁網,準備進屋吃飯,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奇怪的、拖沓的響動。

  他心裡一動,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大哥林衛東,正一瘸一拐地拉著那輛空空如也的板車,挪進了院子。

  他身上的衣服被撕開了幾個大口子,沾滿了泥污和塵土,一張黝黑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帶著一絲乾涸的血跡。

  那雙早上出門時還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卻黯淡無光,充滿了屈辱和痛苦。

  正在廚房門口淘米的周秀雲,驚呼一聲,手裡的瓢「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屋裡的爹娘聽到動靜,也急忙跑了出來。

  林衛東看見家人,再也繃不住了。

  他鬆開板車的拉杆,任由那空車歪倒在地,自己則「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院子中央的泥地上。

  「爹……娘……衛國……」

  他一開口,聲音就帶上了濃重的哭腔,兩行混著泥灰的眼淚,順著臉頰滾了下來,「我對不起你們……我沒用……魚……魚讓人給搶了!錢也給搶了!我……我給咱家丟人了……」

  這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林衛國手裡的藤條,無聲地滑落在地。

  他一言不發,邁開步子,沉穩地走到大哥面前。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只是彎下腰,用盡全身力氣,將跪在地上的林衛東,從地上生生架了起來。

  「爹,娘,先扶大哥回屋,炕上躺著。秀雲,去打盆熱水。」

  他將還在抽泣的大哥,交到爹娘手裡,看著他們手忙腳亂地把人扶進屋裡。

  院子裡,只剩下林衛國一個人。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那輛翻倒的板車,和兩個空空如也的木桶。

  他臉上那份重生以來,就一直保持著的溫和與沉穩,在這一刻,如同被風吹散的煙塵,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深冬寒潭般的、刺骨的冰冷。

  他轉身,走進光線昏暗的廚房。

  周秀雲正蹲在灶膛前,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往裡添柴,鍋里的水開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林衛國走到她身後,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秀雲,多燒點水,我去拿藥酒。」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火光,映得他眸子深處也仿佛有兩團火焰在燃燒。

  「明天,我不下塘了,去趟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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