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盤活鹼水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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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衛國雙手接過那張蓋著鮮紅鋼印的紙。幹了這麼多天,風吹日曬,終於拿下了。

  他細緻地將證明,摺疊成規整的四方塊,貼著胸口揣進內衣口袋裡。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吉普車旁像霜打茄子般的張德才,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突然快步湊了上來。

  「宋縣長,周站長,你們先別急著高興。剛劃拉出去那片荒山連著的水域,如果我沒記錯坐標的話,應該就是三道嶺東南那邊的鹼水灣吧?」張德才聲音拔得老高,生怕別人聽不見。

  宋建國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那塊地我可是親自下去實勘過的!那是出了名的重度鹽鹼死水!往年蓄水的PH值常年穩定在8.5以上!」

  「周站長,您是行家您知道的,別說是帶病剛好的弱苗子,就是咱們溫室里,最高級健壯的淡水魚苗,扔進那鹼水坑裡,不超過二十四小時,絕對會因為滲透壓徹底失衡暴斃翻白肚!把這塊死地批給林衛國做致富樣板,這不是推著他往傾家蕩產的絕路上走嗎?」

  張德才這一番話說得義正詞嚴,仿佛全心全意在為老百姓著想。

  林衛國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張德才那副極力隱藏,卻還是從眼角漏出來的幸災樂禍。

  這小子是想釜底抽薪,用地理條件的硬傷,來證明這通特批是個笑話。

  這片地閒置多年,上面只有個籠統的「荒水」標註,他還真沒細究過具體水文。

  「去看看。」

  宋建國毫不含糊,大步跨上吉普車。

  一行人,擠進狹窄的車廂。

  老舊的吉普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劇烈顛,林衛國坐在靠窗的位置,隨著車身搖晃,目光越過沾滿灰塵的車窗,看著道路兩旁光禿禿的樹影,飛速向後倒退。

  早上干啃的硬苞米餅子,這會兒在胃裡直泛酸水,他下意識地揉了揉胃部,強壓下那股反胃的衝動。

  做交易講究個落袋為安,可這事兒還沒徹底落實。

  不多時,伴隨著一腳刺耳的剎車聲,一片泛著不正常灰白色的廣闊水窪出現在眼前。

  這就是三道嶺,東南的鹼水灣。

  四周寸草不生,岸邊的泥土上析出一層白花花的鹽鹼結晶,風一吹,空氣里都帶著一股苦鹹的味道。

  車門剛推開,老陳連公文包都沒拿,直接從腋下夾著的皮包里,翻出一個裝著透明液體的小玻璃瓶。

  他快步走到水岸邊,連鞋都沒脫,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硬邦邦的鹽鹼殼子上,彎腰用取樣管吸了一點表層水,隨後滴入兩滴酚酞指示劑。

  僅僅一眨眼的功夫,原本清透的表層水樣在小玻璃管里「騰」地一下擴散出極其刺目的紫紅色。

  看著那抹濃重的紅,老陳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把試劑瓶塞回包里,轉身衝著宋建國連連搖頭。

  「不行,絕對不行。宋縣長,張助理這次沒說錯。這表層水的鹼性嚴重超標了,這紫紅色發暗,估摸著PH值直逼9.0了。」

  別說養魚,就是泡個鐵釘子進去也能蝕出斑來。這地方根本不具備任何活體水產養殖的基礎條件。」老陳嚴謹的學術結論,徹底宣判了這片水域的死刑。

  張德才在後頭暗自捏緊了拳頭,長出一口氣,嘴角差點咧到耳根。

  宋建國臉色微沉,看著手裡那份剛批覆的文件底根,轉頭看向周站長交代:

  「老周,你這當站長的基層工作還是做得不細。這塊地不能用,這證明上的坐標代碼當場劃掉。小林這事不能急,我看這樣,咱們等下個月初的村鎮聯席會議上,重新討論,在紅旗公社給他劃撥一塊,常規的活水用地再辦。」

  等下個月?

  林衛國深知,在這個年代,政策的風向說變就變。

  錯過這次專場特批,再去走聯席會議的繁瑣流程,一層層蓋章卡脖子,春防魚苗的黃金生長期早就過了。

  「宋副縣長,不能延期流程。」

  林衛國嗓音低沉,上前一步,毫無顧忌地直接脫下了,腳上那雙邊緣已經磨破的黃膠鞋,連帶著兩隻帶著補丁的棉線襪,也一併扯下扔在乾燥的石頭上。

  初春的涼意,順著褲管直往骨頭縫裡鑽。

  他赤著腳,大步踏入那冰涼刺骨、泛著微白鹼沫的淺水區。


  剛踩下去,一種極度黏稠、甚至帶著幾分滑膩的觸感,從腳底傳來。

  林衛國抄起插在吉普車尾用來墊車輪的一把短把鐵鍬,雙手握緊木柄,對準腳下渾濁的水面,腰部猛地一發力,帶著一往無前的狠勁,將鐵鍬深深鏟入水底,足足三十厘米深的地方。

  一坨沉甸甸的黑褐色泥塊,被強行挑出了水面。

  林衛國將這塊帶有濃烈刺鼻氣味的泥漿,「啪」的一聲,重重拍在岸邊一塊乾燥的大石頭上。

  老陳下意識地,掩住口鼻倒退半步。

  林衛國直接用帶泥的手指,捏起一撮黑土,碾開發黏:

  「陳專家,您測的是表層水,但您忽視了這片土地最底層的構造。這可不是普通的淤泥,這是咱們東北特有的底層泥炭腐殖土。裡面富含大量沒有完全氧化分解的腐殖酸!」

  說著,林衛國抬起頭,迎著刺眼的陽光看向宋建國,「這片水死就死在上下層不通暢。只要利用水文擾動,把底層酸性泥漿全部翻到表層去,兩者就會發生強烈的酸鹼中和反應,從而把整體水質拉回弱鹼性甚至中性。同時,把底泥翻上來,等於憑空建立了一個,水生輪蟲的底層溫帶。」

  這一連串專業到令人髮指的地質結合方案,老陳和周站長聽完,直接愣在原地。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林衛國直接轉身,走向吉普車後備箱。

  他早就瞥見那裡頭,裝著農技站下鄉常備的一台小型農用抽水機,和一捆粗壯的軟管。

  「借用一下。」

  林衛國毫不客氣地,將沉重的抽水機抱了下來,沉重的機械勒得他小臂肌肉緊繃。

  他迅速將抽水管一頭,狠狠扎進剛才下挖的淤泥深坑裡,又將排污口直接對準那片,灰白色的表層水面。

  伴隨著林衛國猛拉啟動繩,「突突突!」發動機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緊接著,大量的黑色濃稠泥水,被巨大的泵力抽出,狠狠噴射向遠處的鹼性水面。

  黑水入白的瞬間,水面立刻劇烈翻滾起來。

  肉眼可見的,大片大片灰褐色的絮狀沉澱物,在水中大面積生成。

  那股刺鼻的土腥味,在空氣中瀰漫。

  林衛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點子,指著那些懸浮物大喊:

  「看到了嗎,周站長!酸鹼中和了!而且這些絮狀懸浮物,就是天然的微生物濾料,完全可以直接作為濾食性魚類,下水後初期的保命餌料!」

  機器轟鳴了一陣後停下。

  老陳的手都開始發抖了,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回岸邊。

  他用玻璃管,重新抽取了這混合後的中層水體,哆哆嗦嗦地滴入指示劑。

  完全透明。試劑未發生任何變色。

  老陳咽了口唾沫,又掏出PH試紙插進水裡,記錄下這令人震撼的數據:

  徹底降至了7.0的中性安全線。

  宋建國原本緊鎖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眼中爆發出極度欣賞的光芒。

  「周站長!」

  「聽見沒有!不用等下個月!不僅證明不改,這片鹼水灣,當場給我變更為,縣級聯合科研掛牌基地!」

  周站長渾身一激靈,連連點頭稱是。這等政績他自然喜聞樂見。

  「我這就登記造冊入檔!」

  周站長急忙蹲下,拉開公文包,從最底部翻出一本《基地物資調撥底冊》準備登記。

  「小林啊,把你魚苗的批號念給我,我得查底冊對帳。」周站長一邊掏出鋼筆,一邊順手翻開底冊。

  一旁的張德才猛地打了個寒顫,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地往後瑟縮了一步。

  林衛國從口袋裡,掏出當初的交接單底根,拍在周站長面前。

  周站長習慣性地,用手指在底冊上滑動,眼睛對照著林衛國的底根。

  突然,周站長的指尖猛地頓住了。

  他摘下老花鏡,貼得很近再次比對。

  周站長緩緩抬起頭,他的目光越過林衛國,死死的盯著張德才。

  「張助理!」

  「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底冊農技站財務簽字,走帳配發給林衛國的,是正規高級溫室苗批次代碼……而林衛國手裡你給簽的代碼,卻根本不符!你到底是拿什麼爛貨,來以次充好的!」

  這猶如晴天霹靂的一嗓子,讓張德才的膝蓋當場一軟。

  林衛國不動聲色地,彎腰穿好鞋子,眼角掃過抖成篩糠的張德才。

  貪婪讓人自作聰明,也終將會被哪怕是最不起眼的鐵證,反噬的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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