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承包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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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隊部的會議室,其實就是一間寬敞點的土坯房,正中央擺著一張漆皮斑駁的長木桌。

  生產隊長趙大發已經坐在了上首,他手裡捏著個缺了口的瓷茶缸,正歪著頭,陰沉地盯著進門的林衛國。

  那眼神里,不僅有早晨丟了面子的惱怒,更有一種領地被侵犯的敵意。

  「衛國,過來坐吧。」

  老支書趙滿囤發了話,指了指側面的長凳。

  林衛國禮貌地坐下,坐姿端正,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膝蓋上。

  這種儀態,落入趙大發眼裡,卻成了「裝相」和「傲氣」。

  「既然人到齊了,那就就開門見山的說說吧。」

  趙滿囤磕了磕菸斗,火星在昏暗的屋角閃了閃,「衛國,你剛才在外面說要承包野泡子搞養殖,那不是小打小鬧。現在當著隊委會幾位同志的面,你把你的章程再細細道一遍。」

  「我可醜話說在前頭,集體的家當,不是你紅口白牙一碰就能拿走的。」

  林衛國深吸一口氣,他能感覺到,坐在斜對面的大隊會計王德勝,正推著眼鏡,那雙精明的眼睛,正不斷地打量著自己。

  「各位長輩,我的規劃其實就四個詞:清淤、固壩、投苗、自負盈虧。」

  「野泡子這些年積了厚厚一層爛草淤泥,那是最好的農家肥。」

  「我承包後,第一件事就是出勞力清淤,挖出來的泥,大隊要是想要,儘管拉去肥田,我不收一分錢。」

  聽到「不收錢」,王德勝的筆尖在帳本上頓了一下。

  「關鍵是那道壩。」

  林衛國身體微向前傾,目光直視趙滿囤,「我看了,壩體滲水嚴重。我打算自備石料和黃黏土,把壩加寬三尺。這活兒要是大隊請人干,少說得百八十塊工分錢,現在我全包了。」

  「至於魚苗,我托人在縣裡看好了,先放青魚和草魚混養,中間再套種點蓮藕。」

  「你說得輕巧!」

  趙大發突然發難,重重地把茶缸往桌上一蹾,裡面的陳茶濺了一手。

  「林衛國,什麼『自負盈虧』?這野泡子是公社的,是集體的!你一個人在裡面養魚掙了錢,那就是剝削!你這是想讓咱們紅旗大隊,退回到舊社會去!」

  這頂帽子扣得又大又圓,會議室里的空氣頓時凝固了。

  副隊長孫富貴縮了縮脖子,眼珠子亂轉,小聲附和道:

  「是啊,衛國,這……這風向還沒完全定呢,你要是真發了財,咱們這大隊部的臉往哪擱?」

  王德勝沒說話,只是低頭翻著帳本,仿佛那上面有算不完的爛帳,可他偶爾斜過來的目光,卻出賣了他——他在看老支書的反應。

  林衛國看著趙大發,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心裡冷笑。

  他知道趙大發是怕,林家這個「窮戶」突然翻了身,脫離了他的掌控。

  「趙隊長,您先別急著扣帽子。」

  林衛國沒動氣,反而笑了笑,「我這方案里有一條寫得很清楚:

  無論養殖成敗,我每年給大隊交五十塊錢的『管理費』。另外,修壩的所有開銷我個人承擔。」

  「如果魚死光了,這錢我照交,壩我照修,集體的資產不僅沒受損,還平白多了一道堅固的防水壩。這叫『挖牆腳』?我看這叫『添磚加瓦』才對。」

  「五十塊?」

  王德勝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在1980年的農村可不是一筆小錢。

  「你拿什麼保?」

  趙大發梗著脖子,眼神里透著懷疑,「你要是賠光了,拍拍屁股走人,我們上哪兒找錢去?」

  會議陷入了僵持,趙滿囤一直沒說話,只是在煙霧繚繞中觀察著,這個讓他感到陌生的林家小子。

  林衛國明白,在這個時代,僅僅靠「利」是打動不了這些保守者的,他必須搬出更有力的武器——「名」。

  他不動聲色地,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略顯破舊的長方形物件。

  那是他從鄰村一個,退伍老兵手裡借來的紅燈牌收錄機。

  「支書,趙隊長,關於我這是不是『違背集體的利益』,咱們說了都不算。」

  林衛國一邊說著,一邊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昨晚我收聽中央廣播電台,特意把這段,有關農村政策的內容錄了下來。咱們聽聽BJ是怎麼說的。」


  隨著喇叭里傳出刺啦的電流聲,緊接著,一個莊重而清晰的男中音,響徹了簡陋的會議室。

  ……

  「當前,農村工作的主題是解放思想,實事求是。要因地制宜,積極推廣聯產承包責任制,鼓勵多種經營方式,只要有利於生產力的提高,有利於改善農民生活,就要大膽試、大膽闖……」

  在那段激昂的播音中,趙大發的臉色從鐵青變得蒼白。

  在這個信息匱乏的年代,電波里的聲音就是聖旨,就是不可逾越的權威。

  林衛國敏銳地捕捉到,趙滿囤的眼神亮了一下。

  老支書原本微微駝著的脊背,在聽到「大膽試、大膽闖」幾個字時,竟不自覺地挺直了。

  「老支書。」

  林衛國趁熱打鐵,關掉錄音機,聲音低沉而有力,「我林衛國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和中央的政策唱反調。」

  「我之所以敢承包野泡子,就是因為看準了,國家要讓咱們農民過上好日子。這水裡的財富,與其讓它爛在泥里,不如讓它變成咱們大隊的實績,變成老百姓碗裡的肉。您說呢?」

  屋子裡十分的安靜,只有那台收錄機,因為電路不穩而發出的細微嗡鳴聲。

  趙滿囤緩緩吐出一口煙圈,目光變得深邃而複雜,他看向林衛國的眼神里,終於多了一抹,真正意義上的審視與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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