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造溫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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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衛國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看向那發黑的土豆芽。

  但他臉上沒有流露出絲毫慌亂。

  他從林大山那隻,微微顫抖的手中接過那塊土豆種,入手微涼,還帶著一股濕悶的潮氣。

  那芽尖的黑色很淺,湊近了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腐爛酸味。

  他沒有多言,反手從腰間拔出一把小匕首。

  他的動作十分熟練,左手托著土豆塊,右手手腕一翻,鋒利的刀尖貼著發黑的芽尖下方,輕巧地一旋一削。

  一小片薄如蟬翼、帶著黑點的表皮和芽尖,被完整地剝離下來。

  緊接著,他又在沾著草木灰的切口上,利落地削去了薄薄的一層。

  刀鋒過處,露出了底下嶄新而潔白的土豆瓤。

  那白色細膩緊實,充滿了澱粉質特有的光澤,在昏暗的屋裡顯得格外醒目,散發著一股清新的、獨屬於植物的生澀氣息。

  「爹,你看。」

  林衛國將那新的切面,舉到林大山眼前。

  「裡面沒壞。只是外面捂得太狠,地里返上來的潮氣又太重,最外面那層切口被水汽泡著,漚了點皮,沒傷到里子,也沒傷到主芽眼。」

  他將剩下那些芽尖,微微發黑的土豆塊迅速檢查了一遍,果然都是同樣的情況。

  他利索地挑揀出來,單獨放在一個破籮筐里,又把那些完好無損、芽子壯的,分揀到另一個籮筐里。

  可林大山看著那筐發黑的芽種,剛剛稍稍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他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最怕的就是這種「瘟病」。

  他指著那筐發黑的切塊,說道:

  「不行!這些都不能要了!萬一裡面有壞根,一顆爛一窩,能把好種都給傳染了!全扔到後院漚肥池裡去,一點都不能留!」

  這是老農刻在骨子裡的謹慎,寧可損失一部分,也絕不拿整年的收成去冒險。

  林衛國知道,此刻任何解釋都是無用的。

  他沒有爭辯,而是用行動說話。

  他轉身走到灶膛前,拿起那把大鐵鍬,鏟起滿滿兩大鍬,乾燥滾燙的草木灰。

  「嘩啦!」

  灰白色的粉末傾瀉而下,瞬間將那半筐土豆塊淹沒。

  一股炙熱的、帶著煙火氣的塵土味瀰漫開來。

  林衛國二話不說,直接把雙手插進滾燙的草木灰里,用力地翻攪、揉搓。

  他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土豆切口上,黏膩濕滑的汁液,正在被乾燥的草木灰瘋狂吸收。

  草木灰遇水,顏色變深,迅速在每一個濕潤的切口表面凝結,形成一層灰黑色的、粗糙乾燥的結痂。

  他捧起一把翻攪過的土豆塊,倒在地上。

  只見那些土豆塊互相碰撞,發出「咔啦咔啦」的干響,再也沒有一絲黏液滲出,被抽乾了所有多餘的水分。

  就在這時,院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了。

  馬翠花捏著個空癟的洋火盒,扭著腰跨進門檻,視線越過蹲著的林大山,看向地上那堆剛倒出來的、裹著厚厚一層黑灰的土豆塊上。

  她那雙三角眼瞬間就亮了,臉上堆起假惺惺的關切:

  「哎喲,大哥,大侄子,這是幹啥呢?我這火柴用完了,來借一盒。」

  「呀!這……這土豆種咋都黑了?這是全爛了?我的老天爺,這開春的地可咋種啊?這不等於絕收了嗎?」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院子外,路過的人聽個一清二楚。

  林衛國心裡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從炕沿摸索出一盒嶄新的「前進」牌火柴,遞給馬翠花,同時順手抄過牆角一張破爛的編織袋,「嘩」的一下蓋住了地上那堆土豆塊。

  「二嬸,火柴拿去用吧。」他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沒有承認,但更沒有否認。

  這種默認,在馬翠花看來,就是最好的承認。

  她捏著那盒嶄新的火柴,像是捏住了林家今年最大的笑話,嘴上還說著「哎呀這可咋辦」,腳下已經退出了院子。

  林衛國眼角的餘光瞥見,她剛一出門,就拉住了兩個路過的村民,指手畫腳,那副幸災樂禍的表情,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個多小時後,父子倆推著一輛吱嘎作響的獨輪車,來到了村後那片新平整出來的鹼地。

  車上是兩個大籮筐,一筐是完好的種,一筐是經過草木灰處理的。

  就在這時,田埂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秀雲背著一大捆剛打好的、還帶著露水的青翠豬草,正從另一頭走來。

  她看到田裡忙活的林家父子,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了林衛國的身上。

  她看到林衛國,沒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樣,直接把土豆種扔進挖好的壟溝里,而是先從車上拿起一捆,提前切碎的苞米秸稈,均勻地往溝底撒了薄薄的一層。

  這個動作太奇怪了。

  周秀雲黑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好奇。

  她將背上沉重的豬草卸在田頭,拍了拍手,踩著鬆軟的泥土走下壟溝,站到了林衛國身邊。

  「衛國哥,你往溝里墊這層干秸稈,是為了隔開底下返上來的鹼水,怕把種芽給醃壞了吧?」

  林衛國正專心鋪著秸稈,聽到這番話,驚訝地抬起頭。

  他沒想到,全村人都把他當傻子看的時候,這個姑娘卻能一眼,看穿他做法的門道。

  他看著她被風吹得微紅的臉頰,和那雙求知慾滿滿的眼睛,心裡沒來由地一暖。

  他從獨輪車上拿起,另一根用來撥弄秸稈的木棍,遞給了她。

  「猜對了。你幫我把那邊撥平整些。」

  周秀雲接過木棍,沒有絲毫扭捏,立刻熟練地動手幫忙,兩人一左一右,配合的十分默契。

  林大山看著這和諧的一幕,緊繃了一早上的臉,終於稍稍緩和了些。

  鋪好秸稈,林衛國開始小心翼翼地,將土豆種按照固定的間距,芽眼朝上,一個個擺放在秸稈墊上。

  擺放完畢,林大山拿起鋤頭,習慣性地就要從壟背上刮下鬆土,將這些種子覆蓋起來。

  「爹,等等!」

  一隻手,有力地握住了他的鋤柄,向下死死壓住。

  林大山愕然回頭,正對上兒子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

  「不蓋土?」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蓋土,太陽一曬,風一吹,不都得乾死?再說,天上的鳥雀下來一啄一個準,這不白費功夫嗎!」

  林衛國沒有解釋,而是轉身走到田埂邊,彎腰抱起一大抱早就準備好的、曬得干透的枯稻草。

  他走到壟溝前,直接將厚厚的一層稻草,像蓋被子一樣,嚴嚴實實地鋪在了那些,剛剛擺好的土豆種正上方。

  金黃色的稻草,完全覆蓋了黑色的壟溝,只在稻草的邊緣,他才用碎土塊壓了壓,防止被風吹走。

  這番操作,徹底顛覆了,林大山一輩子的耕作常識,也讓一旁的周秀雲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這娃子是真瘋了!」

  林大山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指著那壟「被子」,「你這是種地還是做窩?!」

  林衛國不言不語,只是拉過父親粗糙乾裂的手腕,將他的手掌,直接探進了那層厚厚的稻草底下,按在了剛剛鋪好種子的秸稈層上。

  林大山的手剛一伸進去,整個人就僵住了。

  外面是料峭的春寒,地表的土壤摸上去,還帶著冰碴子似的涼氣。

  可是在這層稻草覆蓋之下,卻是一個溫暖濕潤的溫床!

  秸稈和土壤里的水分被稻草悶住,經過半天太陽的照射,蒸騰起一股溫熱的水汽,那溫度,明顯比外面的地表高出一大截!

  就像一個天然的溫床,正源源不斷地為下方的種子,提供著最適宜發芽的熱量和濕度。

  那股溫暖,順著他的手掌,一路傳到了他的心裡。

  林大山感受著那股,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溫熱,剛要爆發的怒火,都在這一瞬間,被這不容辯駁的觸感徹底融化了。

  他緩緩抽出手,再看向那片被稻草覆蓋的、不倫不類的田地時,眼神里只剩下了震撼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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