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村書記找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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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院子瞬間炸開了鍋。

  林大山大叫了一聲,那雙剛從喜悅中緩過來的眼睛裡,瞬間被恐懼填滿。

  他看向院子裡面的那幾條大草魚,想把它們藏起來,藏到沒人能找到的地方。

  「等等!」

  林衛國手臂猛地探出,死死扣住了父親的手腕。

  林大山的身子一僵,回頭看著兒子,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

  「衛……衛國……是書記……是趙瘸子……他……他帶人來了!這魚……這魚要被沒收了!人……人要被抓走了啊!」

  「慌什麼!」

  「爹,你什麼都別干,就坐在這門檻上,把你的菸斗點上,抽菸。不管誰來,不管誰問,你都別說話。」

  他木然地點點頭,身體僵硬地坐到門檻上,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菸斗和火柴。

  院外傳來了十分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馬翠花那尖利的叫嚷聲。

  林衛國轉過身來,看向站在灶台邊,嚇得六神無主的母親。

  「娘!」

  王翠芬一個激靈,看向兒子。

  「把那條最大的魚拿出來,用菜刀,剁碎,扔進鍋里!快!」

  「地上的魚鱗、內臟,全部踢進灶坑的灰里埋了!地上只留幾滴水!」

  王翠芬的腦子一片空白,連忙抓起那條最肥碩的草魚,衝進灶房。

  「哐!哐!哐!」

  屋內響起剁肉的聲音。

  林衛國自己則迅速抓起那根,用來叉魚的木棍,三兩下把它塞進了柴火堆深處,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走到妹妹的炕邊,整理了一下她額頭上的濕布巾。

  就在王翠芬將最後一塊魚肉,扔進沸騰的湯鍋,並用腳把血水和魚鱗胡亂掃進灶灰里時,院門「哐」的一聲,被粗暴地推開了。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身材不高,左腿走路有點跛,正是三大隊的大隊書記林滿倉。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破舊棉襖、挎著槍的民兵,神情嚴肅。

  馬翠花緊跟在林滿倉身後,一進院就伸出手指,直勾勾地指向林衛國,「書記!就是他!林衛國!他膽大包天,下午偷偷跑到西頭那個野泡子裡,鑿冰窟窿偷魚!那就是我們集體的財產!他這是在動我們集體的利益!」

  林滿倉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眉頭緊鎖。

  他看到了門檻上坐著抽悶煙、頭都不抬的林大山,看到了灶房門口臉色慘白、手足無措的王翠芬,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從裡屋走出來的年輕人身上。

  林衛國的臉上,沒有絲毫被抓了現行的慌張。

  馬翠花見林衛國不說話,以為他怕了,氣焰更加囂張說道:

  「書記你看!他不敢說話了!這是做賊心虛!人贓並獲,必須把他抓起來!他偷的魚呢?肯定被他藏起來了!」

  林滿倉的眼神沉了下來,盯著林衛國,聲音裡帶著官腔特有的威嚴:「林衛國,馬翠花說的是不是真的?」

  林衛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徑直走到林滿倉面前,但目光卻是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馬翠花,然後,他側過身,一把拉住林滿倉的胳膊,沉聲道:

  「書記,你跟我來。」

  他的動作太突然,力氣也大得出奇,林滿倉一個趔趄,竟被他半拖半拽地,拉進了光線昏暗的裡屋。

  兩個民兵和馬翠花都愣住了,正要跟進去,卻被林衛國一個冰冷的眼神,擋在了門外。

  屋裡,高燒剛退的林衛紅虛弱地躺在炕上。

  林衛國鬆開手,指了指炕上的妹妹,又指了指她嘴邊,因喝湯而留下的一點油光。

  「書記,你不用問我魚是哪來的。我只問你,我們家,已經斷糧三天了。我妹妹,發高燒,人眼看就要不行了。我去那個多少年沒人管、連草都不長的死水泡子裡,是想『撿』幾條魚給我妹妹換一口救命湯。」

  「現在,我問你,你是要保住集體那幾條不知道有沒有的野魚,還是要保住我們老林家這條人命?」

  林滿倉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被林衛國這番話給鎮住了。

  這不是在認罪,這是在質問!是在用一條人命,來反將他一軍!


  他的目光落在炕上,那個面色蠟黃、氣若遊絲的小女孩身上,心裡咯噔一下。

  他當了這麼多年大隊書記,最怕的就是出人命。

  尤其是在這種青黃不接的時候,要是林家丫頭,真因為沒得吃沒得治給餓死燒死了,他這個當書記的,臉上絕對無光,都沒有臉往上報。

  馬翠花在門外聽不清裡面說什麼,只見林滿倉的臉色變了又變,心裡頓時急了,扯著嗓子喊道:

  「書記!你別聽他胡說!他就是在裝可憐!他要是真沒魚,這滿院子的魚腥味是哪來的?他就是偷了魚,現在想賴帳!」

  她一邊喊,一邊擠開民兵沖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灶房鍋里,那翻滾的奶白色濃湯和裡面沉浮的魚塊。

  「看!書記你看!鍋里!鍋里燉著呢!這麼大的魚!他還說沒偷!」馬翠花像是抓到了鐵證,興奮地尖叫著,「必須沒收!剩下的魚肯定被他藏起來了,也得搜出來!」

  林滿倉的神色,變得遲疑起來。

  道理是那個道理,可物證就擺在眼前,他要是什麼都不做,也無法向隊裡交代,更會顯得他這個書記無能。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林衛國突然朝林滿倉身邊,湊近了一步,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生的說道:

  「林書記,上個月你去公社開會,縣裡是不是傳達了一個文件精神?關於鼓勵生產隊搞多種經營,也提到了社員自留地和家庭副業的事,說政策要放活,不能再搞『一刀切』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林衛國。

  這件事,確實有!

  但只是在內部會議上吹了個風,連正式文件都還沒下來,整個三大隊,除了他自己,絕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

  這個整天病病殃殃、悶在家裡的半大孩子,他是怎麼知道的?!

  「今天你要是把這碗救命的魚湯給我端走了,明天,我就敢去公社,跟王主任反映,說我們三大隊的林書記,頂風作案,罔顧縣裡『放活』的精神,大搞『一刀切』,為了幾條野泡子裡的死魚,逼得社員走投無路,差點鬧出人命。你說……王主任是會信一個快餓死的人,還是會保你這個不懂變通的書記?」

  他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不敢賭。

  他不知道林衛國是不是,真的認識公社的王主任,但他絕對不敢拿自己的烏紗帽去賭這個可能性!

  林衛國那篤定的眼神告訴他,這小子,不是在嚇唬人。

  他真的敢!

  想通了這一層,林滿倉臉上的表情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還在上躥下跳的馬翠花,厲聲呵斥道:「馬翠花!你在這胡說八道些什麼!什麼叫偷集體的魚?西頭那個野泡子,從來就沒列入過,咱們生產隊的捕撈計劃!那就是個死水坑!人家衛國為了救妹妹的命,去死水坑裡刨食,你倒好,在這造謠生事,挑撥鄰里關係,我看你就是思想有問題!」

  馬翠花被這突如其來的斥責罵懵了,她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滿倉罵完,又覺得光這樣還不夠,既不能完全安撫住林衛國這個「刺頭」,也顯得自己好像被他拿捏了,失了威嚴。

  他眼珠一轉,目光落在了鍋里的魚湯上,清了清嗓子,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勢,指著鍋說道:

  「既然是救命魚,生產隊就不收了。不過,我們大隊的民兵同志,大晚上跟著我跑這一趟,也是辛苦。衛國啊,你給兩位民兵同志勻兩碗魚肉湯,讓他們暖暖身子,就算是對他們巡邏工作的支持了。這,你沒意見吧?」

  這是在找台階下,也是在變相地索要好處。

  林衛國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書記這是服軟了,但面子必須給足。

  他立刻露出一個憨厚樸實的笑容,連聲道:「沒意見,沒意見!書記說得對,兩位大哥辛苦了!應該的!」

  說著,他親自走進灶房,拿起兩個最大的豁口碗,專門挑鍋里肉最多最厚的地方,給兩個民兵一人盛了滿滿一大碗,連湯帶肉,堆得冒尖。

  兩個民兵本來只是跟著來壯聲勢,沒想到還有這等好事,看著碗裡雪白的魚肉和濃湯,眼睛都直了,接過來的時候,連聲道謝。

  林滿倉見林衛國如此上道,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感覺自己重新掌控了局面,威嚴也保住了。

  他大手一揮,帶著心滿意足的民兵,轉身便走出了院子。

  馬翠花偷雞不成蝕把米,還被書記當眾訓斥,成了個十足的笑話。

  她站在院裡,感受著周圍鄰居投來的鄙夷和嘲諷的目光,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最後也只能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跑了。

  院子裡,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林大山長長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煙,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後背的棉襖都濕透了。

  王翠芬也雙腿一軟,扶著門框才沒倒下。

  危機,就這麼過去了?

  林衛國看著父母驚魂未定的樣子,沒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

  他走到炕邊,彎下腰,從積滿灰塵的炕洞底下,拖出了一個用破草蓆蓋著的筐。

  筐里,那四條被他提前藏好的大草魚,正安靜地躺著。

  他抬起頭,看向已經完全呆住的父親說道:

  「爹,趁著天還沒黑透,咱們現在就去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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