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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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姆爾單膝跪地,彎著腰咳出一口血,雙眼死死盯著前方。

  頌薩不疾不徐地邁著步子走過來,踩在林間的枯枝落葉上,嗶剝作響。

  「我們受的是同樣的訓練,從小你就不是我的對手。在『叔叔』那裡是這樣,在巴帕那裡是這樣,現在也依舊如此。」

  頌薩晃了晃頭,回蛻了頭部的外骨骼。他長著一張凌厲的臉,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皮膚死一般鐵青。

  卡姆爾沒有答話,而是屏住了呼吸,立刻右腳蹬地,俯身向頌薩衝刺。破繭者之間的戰鬥露出頭部極其危險,人類的頭骨在破繭者的外骨骼面前如同薯片一樣脆弱。卡姆爾絕不想放棄頌薩這個自大的瞬間。

  卡姆爾只用兩步就衝到頌薩面前,右手捕捉足鐮刀般向對方小腹橫掃,頌薩一步未退,而是彎腰收腹,躲開了這一擊。

  頌薩的反應正如卡姆爾的預期,卡姆爾握緊右拳,向上支起右肘,手肘末端探出的捕捉足刃尖筆直地指向天空,然後從蹲姿暴起,迅速刺向頌薩的下頜。

  頌薩此時剛剛躲開卡姆爾的橫斬,上半身微微前傾,已經絕無可能再次閃開,甚至連羽化頭部減輕傷害都已經來不及。落日映在卡姆爾眼中,燃起火來。

  頌薩不躲不閃,左手虛勾,捕捉足與小臂彎成九十度,瞬間下劈!

  卡姆爾右耳聽到一陣短暫而尖銳的破空聲,頌薩的捕捉足隨後擊碎了他右肩的外骨骼,深深刺入皮肉之中。

  卡姆爾意識到下一秒自己的右臂就會連著肩膀被一塊撕開,他反應極快,硬生生停下上沖,同時用雙手捕捉足鉗住頌薩的左前臂。

  頌薩的右拳重重砸在卡姆爾的額角,隨後一腳踢在卡姆爾的心窩,將他踢飛出去。卡姆爾背撞在一棵大樹上,樹幹應聲而斷,整棵樹伴著嘎吱嘎吱聲轟然傾倒。

  卡姆爾仰面躺在地上,一分一分積攢著體內的氣力。除了右肩的傷,他額頭和胸口的外骨骼也已經裂開,鋒利的碎片先是深深刺入皮肉,然後逐漸軟化消失。

  高聳的樹梢割開了黃昏的天空,卡姆爾眯起了眼睛。

  憤怒,哀傷,絕望……各種情緒混合起來,一股深深的疲憊從心底慢慢散發開來。

  自打從小學拳以來,卡姆爾和頌薩大大小小對戰過幾百次,未嘗一勝。

  不管是小時候一塊訓練,還是在羽協會裡日常切磋,乃至後來頌薩殺死巴帕叛逃羽協會後,二人的幾次交鋒。

  卡姆爾一次都沒有贏過。

  頌薩學的是狠辣的南部拳法,尤其擅長防守反擊。卡姆爾向來自信自己凌厲的攻勢,卻總能被頌薩輕易找到破綻。

  「你那個小白臉死的時候很乖啊,一句話都沒留下,渾身抽抽兩下就死了。」頌薩踏著滿地的枝葉走了過來,他的步伐不快,步子卻很大,「比那個絮絮叨叨的巴帕好多了,臨死還跟我講什麼大道理。」

  卡姆爾努力咬緊了不住顫抖的下巴,但淚水仍然奪眶而出。

  他想起十七歲那年,一個炎熱的午後,他問巴帕,羽協會是個什麼組織,他們每天就去街上救濟流浪漢和乞丐,有時候還去海灘撿垃圾,偶爾吸納一個新的破繭者,然後就沒事做了,這個協會到底要幹什麼。

  巴帕那天好像是睡著了,也可能只是坐著出了神,過了好半天他才抬起了垂著的頭:

  「羽協會是為了犧牲。」

  那時卡姆爾不懂這句話,其實他現在也不懂。

  這麼多年,羽協會的暹羅分會從只有巴帕、阿提猜和他三個人,後來頌薩加入,後來又有了七八個人,再到近年來由於阿提猜的活躍,暹羅分會也有了二三十人的規模。但卡姆爾始終只在名義上是羽協會成員,實際上他連暹羅分會的現任會長都沒見過,巴帕死後,只有阿提猜才能聯繫到他。

  「那是我的家,巴帕和阿提猜是家人。」卡姆爾想。

  但是巴帕死了,現在阿提猜也死了,他理解了這就是巴帕當年說的「犧牲」,也許他們死的時候真的並不覺得遺憾。

  世界很大,自己又是孤身一人了。

  「還有那個震旦小妞,大老遠跑過來就為了壞我好事。可惜剛剛人多,沒找到機會把她先幹掉。說起來,當年她能全身而退,也是你最後過來搗亂。」

  頌薩走近了一些,忽然提高了音量:

  「你們這個協會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專門破壞別人事業?不然我現在也不至於要給這幫神神叨叨的摩揭陀人幹活!」


  卡姆爾慢慢站了起來,他也回蛻了頭部的外骨骼,此時精心梳理的髮型完全亂掉,原本向後飛揚的劉海垂在面前,遮住了眼睛。

  犧牲是什麼意思,還要犧牲什麼,自己什麼都沒有了。要自己這條命嗎?如果不是遇到了巴帕和阿提猜,自己可能早該死了,本來自己這樣的人也很難活過四十幾歲,現在死了也沒什麼,但又有什麼用呢?卡姆爾彎著背,低下了頭,不明所以地笑了起來。

  「精神錯亂了嗎?有意思。」頌薩說著,一記迅疾的墊步正蹬踢向卡姆爾腰間。

  多年的訓練早已讓身體形成了本能,卡姆爾閃身躲過,同時右手伸直,捕捉足由上至下向頌薩肩膀砍去。

  頌薩仍然不躲不閃,反而更近前一步,右拳迎上去擊中了卡姆爾下落的右上臂,左手改拳為刃,直插卡姆爾的右肋。

  卡姆爾瞬間撤回右手抵擋,頌薩高抬右腿,又是一記右膝膝撞,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卡姆爾胸前,將他再次撞飛出去。

  卡姆爾仰面摔入了剛剛倒下的大樹枝椏之中,一截橫生的枝幹劃破了他未羽化的臉,火辣的疼痛反而讓他清醒了一些。

  「活都不想活了,我還躲什麼呢?」一個念頭在他腦中亮起來,這個想法先是像黑暗中的一點火星,隨即瞬間炸開,射出萬道白光。

  「是啊,我還躲什麼?!」卡姆爾從地上一躍而起,再次向頌薩衝去。

  他忘記了自己慣用的那些佯攻快攻誘敵等等套路,一記右拳直擊頌薩面門!

  頌薩微微側身躲過,左手捕捉足快速截擊卡姆爾的右臂根部。出乎他意料的是,卡姆爾不躲不擋,而是用左手繞到他身後,從背後肩膀探出,捕捉足由上至下猛地扣住了他的右肩。

  「瘋子!」頌薩吃了一驚,迅速收回了左手,雙手一同抓住了卡姆爾的左上臂,一對捕捉足交叉鉗在外骨骼上,一陣碎裂的脆響。

  「巴帕老師說得對,犧牲確實有用!」卡姆爾低聲說著。他並不理會自己的左臂,好像那條胳膊根本不是自己的,而是閃電般彈出右手捕捉足,繞到頌薩腦後緊緊鉗住了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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