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求上神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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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

  「打完了?舒坦了?」

  黑熊精把羊腿往桌上一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又驚又怒又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到底想幹什麼?」

  林野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黑熊精盯著他,胸口那股剛被打架壓下去的鬱氣,又翻湧上來。

  「你方才說什麼『大禍臨頭』『性命之憂』,又說『一場空』。你把話說清楚,別在這兒裝神弄鬼!」

  林野放下茶杯,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可知袈裟是誰的?」

  「當然是那唐朝和尚的。」黑熊精想都沒想。

  林野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黑熊精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這問題難道還有別的答案?

  「你又可知,那唐朝和尚是誰?」

  黑熊精一愣:「不就是取經人嗎?」

  林野仍舊笑眯眯,只是眼神有點冷。

  「你覺得,誰都能當取經人?」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在長安揚名,唐王封我為左僧綱、右僧綱、天下大闡都僧綱,更在太極殿上辯法贏了唐僧。你猜,我為什麼做不了取經人?」

  黑熊精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今日才聽聞這小土地被革職後,竟闖出了這麼大名頭。又聽林野這一問,只覺自己陷入了某種深不見底的局中,渾身發冷。

  林野沒有等他回答,又開口了。

  「你可知,我為何被革職?」

  黑熊精搖了搖頭。

  林野卻沒有繼續說。

  沉默在山洞中蔓延開來,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漫過黑熊精的腳面,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胸口。

  他坐在那裡,心裡越發沒底,像是踩在一片沼澤上,不知道哪一步會陷下去。

  林野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他卻沒有嫌棄,咽得從容。

  「你可知,為何要取經?為何要西行?」

  他抬起頭,直視黑熊精的眼睛。那雙平時總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深井,看不見底。

  「你什麼都不知道,為何敢偷佛祖欽賜的袈裟?」

  黑熊精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千百個聲音在嗡嗡作響,每一個都是林野方才問過的問題。

  他一個都答不上來。

  他偷袈裟的時候,只覺得那東西好看,覺得那唐朝和尚軟弱可欺,覺得那猴子雖然厲害但也奈何不了自己。

  他從來沒想過,那袈裟背後站著什麼人。

  「我……」

  黑熊精張了張嘴。

  林野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你不必現在回答我。」

  「你有一夜的時間想清楚。」

  他往洞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看了黑熊精一眼。

  「明日悟空再來,你若還是這副懵懵懂懂的樣子,誰也救不了你。」

  說完,他的身影開始變淡。

  這一次不是緩緩暈開,而是像燭火被風吹滅,瞬間消失。

  黑熊精猛地站起身來,椅子再次向後倒去,「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他衝到洞口,拉開石門。

  夜風灌進來,帶著山間的涼意和草木的濕氣。月亮掛在山尖,清輝灑了一地,遠處有蟲鳴,斷斷續續。

  沒有人。

  黑熊精在洞中來回踱步,靴子踩得青石板咚咚響。

  「取經人?那唐朝和尚不就是個凡人嗎?」

  他自言自語,越想越覺得不對,

  「不對,不對……那猴子那麼厲害,怎麼肯給他當徒弟?」

  他又站在洞口,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夜色,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不是怕冷,是怕那種「什麼都不知道」的感覺。

  打了個寒噤,摸了摸後腦勺的鬃毛,根根豎起。

  且不提黑熊精這一夜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另一邊,唐僧同樣一夜難得穩睡,見窗戶剛剛透白,就催著悟空來要袈裟。

  悟空轉念一想,自己雖然比那妖怪強一點,但也有限,只能戰平。如此何時能要得袈裟?此地是觀音禪院,還是得找菩薩幫忙。

  便駕雲往南海去了。

  林野見悟空走了,就從西方緩緩架著祥雲回來,到了禪院,對著下面的唐僧喊話:「師兄,怎麼還在這呢,我都取水回來了。」

  唐僧見是林野的雲,連忙說道:「那妖怪厲害,悟空和他打了平手,袈裟還沒拿回來呢。」

  林野又喊道:「我去看看。」

  說完,就駕雲去了黑風洞。

  一步踏入。

  那黑熊精一夜未眠,直到此刻才迷糊過去。

  林野一步踏出,靜靜坐在他床前。

  黑熊精睡得不熟,覺得不對,一睜眼,三魂差點嚇飛了兩魂。

  一張笑眯眯的臉,正對著他,近在咫尺。

  「啊!」

  黑熊精驚叫一聲,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後背撞上石壁,腦袋磕在凹凸不平的岩面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捂著後腦勺,驚恐地看著林野。

  林野沒有動,只是坐在床沿上,手裡又端著一杯茶,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弄來的。

  「醒了?」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溫和得像在問候老朋友。

  黑熊精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那顆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的心咽回去。

  「你……你你……」他指著林野,手指發抖,語無倫次。

  林野坐在床沿上,

  晨光從洞口的縫隙中透進來,照在他半張臉上,明暗分明。

  「一夜了,」林野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想清楚了?」

  黑熊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那一夜他翻來覆去,把林野問的那些問題翻來覆去地想。可越想越亂,越想越覺得自己像一口被人扔進深井裡的石頭,只知道往下墜,卻不知底在何處。

  「袈裟……我可以還。」黑熊精的聲音有些發澀。

  林野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黑熊精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那唐朝和尚的袈裟,我原樣奉還。這事……就這麼了了,行不行?」

  林野看著他,目光平靜。

  黑熊精心頭一緊:「為什麼不行?」

  「觀音菩薩已經動身過來。」林野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你還覺得,還了袈裟就行了嗎?」

  黑熊精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觀音菩薩。

  那個名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他透心涼。

  他終於清醒了。

  不是「怕」,是「醒」。

  像一個人從渾渾噩噩的夢中被人一巴掌扇醒,眼前的世界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那袈裟是佛祖欽賜,觀音親手送給取經人的。

  若是菩薩親至,他還有命在?

  人清醒了,便生智慧。

  他猛地從床上跳下來,顧不上穿鞋,赤著腳跑到牆角,從一口箱子裡翻出那件五彩織金的錦襴袈裟。

  雙手捧著,舉過頭頂,「撲通」一聲跪在林野面前。

  「求上神救我!救我一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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