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燙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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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僧愣在那裡。

  觀音卻沒有繼續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假悟空消失的地方,眉頭微蹙,眼底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惱怒,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種……確認。

  果然是你。

  觀音沒有說話,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向東而去。

  堂屋裡只剩下唐僧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雙腿發軟,扶著桌沿才沒讓自己坐下去。供桌上的香灰被他方才撞了一下,落了一層,在桌面上鋪成薄薄的灰白色。

  他盯著那層灰,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悟空扛著金箍棒走進來,一臉晦氣,嘴裡罵罵咧咧的。

  「又不見了!方圓百里,天上地下,連個屁都沒留下!」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嘎吱一聲響,差點散架。他隨手抓起桌子上的涼茶,往嘴裡倒。

  唐僧站在供桌旁,沒有看他。

  悟空喝了幾口茶,忽然停下來,歪著頭看了唐僧一眼。

  「師父,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唐僧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冰涼。「沒,沒什麼。」

  悟空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他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擱,撓了撓腮幫。

  「師父,你說那妖邪,到底圖什麼?」

  唐僧沒有說話。

  悟空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俺老孫想了半天,那妖邪兩次都只搶衣帽,不傷人,不搶馬,連包袱里值錢的東西都不動。」

  他頓了頓,眉頭擰起來。

  「就搶帽子。」

  他站起來,在堂屋裡轉了兩圈,靴子踩在碎碗片上,嘎吱嘎吱響。

  「還有這宅子。」

  他抬頭看了一眼屋頂,又低頭看了看地面,

  「俺方才回來時就覺得不對。這宅子頂上,神光籠罩。俺還道是菩薩留下給我們休整的,順便送身衣裳。」

  他撓了撓後腦勺,聲音低了幾分。

  「可現在看來,此事並不簡單。」

  唐僧站在供桌旁,手指攥著桌沿,指節泛白。

  他聽著悟空的話,一個字都接不上來。他知道那宅子是誰留下的,知道那衣帽是誰送的,知道那妖邪為什麼只搶帽子。

  可他說不出口。

  悟空見他不說話,也沒再問,只是「嘿」了一聲,扛起金箍棒,大步往外走。

  還有件事他沒說。

  他總覺得那妖邪的氣息有些熟悉,不像是變出來的,倒像是……他認識的人。可他想不起是誰。

  「師父,趕路吧。」

  唐僧應了一聲,跟在他後面。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堂屋。

  供桌上佛像依舊,香灰依舊。堂屋旁邊放衣帽的地方空了,空空蕩蕩的,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他打了個寒噤,轉身快步跟了上去。

  另一邊,林野收了兩個箍,卻不算開心。

  如今他左手拿著兩個箍,一直開著間隙行走。法力如流水般散了出去。

  他根本不敢撤了神通。

  只能將身子退出「之間」,只留左手拿著那兩個箍。減少法力消耗。

  這兩個箍一離開「之間」,必然會被感應,被追蹤,甚至,被召回。

  真真是燙手山芋。

  他翻開因果簿。

  【因果債務人:孫悟空】

  【所欠債務:取經時期的自由(此債未定)】

  【可強制索償:待定】

  待定。

  還是待定。

  林野嘆了口氣,他就知道這羊毛不好薅。

  他試著用神識去探,想看看能不能抹掉上面的印記。

  神識剛觸到箍的表面,就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彈開了。不是攻擊,是一種「你不配」的漠然。


  像是一隻螞蟻爬上佛像,佛像不會趕它,也不會踩它,只是根本感覺不到它。

  林野收回神識,深吸一口氣,把這股挫敗感壓了下去。

  急不得。

  林野沒有立刻動身。

  他蹲在原地,左手攥著兩個箍,右手托著下巴,把記憶里關於這三個箍的細節又過了一遍。

  如來給了觀音三個箍。金箍、緊箍、禁箍。

  原本是要她找三個神通廣大的妖怪,給取經人當徒弟。

  觀音私吞了兩個。

  緊箍給了悟空。禁箍收了黑熊精,給自己當守山大神。金箍收了紅孩兒,給自己當善財童子。

  三個箍,她用兩個給自己招了手下,只留一個給取經隊伍。

  中飽私囊,還中飽得理直氣壯。

  林野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兩個箍。兩個箍貼在一起,金線交錯,在虛空中泛著幽幽的光。

  觀音欠他因果,他倒是可以直接索償最後一個金箍,但是然後呢?

  雖然如來給了觀音三個箍,不代表他只有三個。

  治標不治本罷了,還是要想一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他忽然笑了。計上心來。

  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

  凡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去。

  心念一動,一步跨出,消失在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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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觀音那日從民宅中離去,一路往東,卻不是回南海。

  她駕著祥雲,面色如常,眉目間一片恬淡。可跟在她身後的木叉知道,菩薩心裡有事。

  從長安城出來,她就沒舒坦過。

  先是被一個小道士在眼皮子底下耍了,讓她在太宗面前進退不得。

  然後是那首「本來無一物」的偈語,傳遍長安,滿城風雨。

  再後來是山道上兩次截胡,最後一次,更是在她眼前消失得乾乾淨淨,連根毛都沒留下。

  更可氣的是,那小道士搶了緊箍,還留下句話「此物與我有緣」。

  觀音坐在蓮台上,手中的楊柳枝輕輕撥弄著淨瓶中的甘露。

  水面盪開一圈漣漪,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木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菩薩,可是在為那妖邪煩心?」

  觀音沒有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他不是妖邪。」

  木叉一怔。

  「他是原是黑風山土地。道門弟子,莊子一脈。根源清正。」

  觀音將楊柳枝放回淨瓶,語氣淡淡的,

  「在長安城裡,他是太宗親封的天下大闡都僧綱,替佛門主持水陸法會,打下根基。」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

  「說起來,他還替佛門做了不少事。」

  木叉更糊塗了:「那菩薩為何……」

  「為何要追他?」觀音看了他一眼,「因為他手裡有不該有的東西。」

  她沒有細說。有些事,說出來就是因果。

  本以為他修為低下,好拿捏的很,卻不知他竟有如此造化,竟習得一道如此高明的遁術神通。

  如今竟有些奈何不得他了。

  觀音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罷了。他這般胡鬧,說到底,還是因為心中不忿。」

  「解鈴還須繫鈴人。」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雲層,落在遠處若隱若現的天庭輪廓上。

  「木叉。」

  「弟子在。」

  「去天庭。」

  木叉一怔:「菩薩要去見玉帝?」

  觀音沒有回答。她收了蓮台,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往那九重天闕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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