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言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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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偷偷帶著皇貴妃去探視朱載瑝的事情,表面上風平浪靜,無事發生,實際上在宮裡、朝中都掀起不小的暗流。

  京師,都察院值房。

  朔風卷著碎雪拍打著值房的窗戶,發出微微的聲響。

  都察院值房內炭火燒得不算旺,京畿道監察御史郝傑端坐案前,些許寒意並不能讓他分心,待手中筆停下,他才感到十分寒冷。

  他往火盆里加了柴,火燒得旺了些,可一時仍不能讓他的身軀恢復暖意,無奈只能在房內踱步,勉強驅走幾分寒意。

  不多時,房門被輕輕推開,冷風裹挾著雪沫鑽進來。

  廣東道御史陳吾德和浙江道御史劉宣快步走入,隨即掩上房門。

  陳吾德嘴裡不住抱怨著:「這該死的鬼天氣,冷得入心入肺!」

  陳吾德罵罵咧咧徑直走向火盆,把旁邊的炭火都加了上去,伸出在袖口裡凍得發僵的手迅速地放在火盆上。

  劉宣觀察到郝傑的神色凝重,壓低了幾分聲音:「郝御史喚我們二人來,可是有要緊的事?」

  郝傑招呼著讓受凍的兩人坐下,緩緩道。

  「本官今天整合文卷記錄、內廷檔案,發現聖上獨自行動,躲開隨行太監,帶著皇貴妃私自探視尚且不滿月的皇子。」

  「竟有此等之事,這豈不有違祖訓?」一邊烤著火的陳吾德意外地說道。

  「何止有違祖訓,卑職早聽聞皇貴妃尚氏深得天子寵愛,對其百般縱容。如今陛下竟為她破宮禁、違祖規,可見聖眷過盛,早已失了帝王分寸。」劉宣說道。

  郝傑沉聲補充道:「不止於此,陛下將要提拔尚氏之兄尚文輝為指揮僉事、世襲千戶。這早已遠超尋常外戚,非同小可。」

  「現今,尚氏封皇后,其子封為太子只差冊封大典,若不是天子祭天有所推遲,尚文輝就已經是我大明朝的國舅了。我大明朝二百年來,外戚從不掌權,嘉靖八年更是規定,外戚爵位不得世襲。」劉宣神色擔憂。

  皇貴妃尚氏誕下的皇子馬上要冊封為太子,其兄尚文輝又救駕有功,升任指揮僉事,無功名,無政績,無軍功,為官一月便升任正四品。

  若是因為救駕有功,給個無實權的官職便還好,偏偏嘉靖開了個世襲千戶的頭,讓所有人都覺得不對勁了。

  他們尚家風頭也太盛了。

  「那還等什麼,我等快快上書彈劾皇貴妃,私破宮禁,魅惑君王,還有那個尚文輝也參他一本。」陳吾德身體終於暖了嚷嚷道。

  「郝御史的意思是?」

  此時,劉宣也明白了郝傑喊他們來的意圖,試探問道。

  郝傑將他起草的奏書遞給了兩人,沉聲說道:「我人微言輕,獨自上奏,恐怕陛下不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故而請二位大人過來。若你們不怕激怒皇上,我們可一同聯署上奏。」

  陳吾德脾氣火爆,二話不說,火也不烤,拱手一禮說道:「郝兄不必多言,我等自然願意一同署名上書,你說是吧?劉兄。」

  這話就頗有點江湖草莽的氣息了。

  事實上,明朝的都察院言官是很團結的。

  一般御史的官階都不高,七品居多,可他們彈劾的對象上到天子、大學士,下到地方九品芝麻官,可以說是懟天懟地懟空氣。

  靠的就是兩個字,團結。

  嘉靖初年,因為大禮議事件,言官們抱團取暖,二百餘人到左順門哭諫,反對嘉靖去掉「本生」二字、強尊生父為皇考。

  嘉靖震怒,下獄了一百餘人,杖斃了十幾人,這才壓下了言官氣焰。

  明朝二百年國祚,嘉靖是第一位敢殺言官的天子。

  郝傑獨自上書,估計嘉靖看都不會看。

  劉宣的顧慮就很多了,沒有馬上應答陳吾德,眼神猶疑不定。

  「二位大人說的皆有道理,皇貴妃失德,錦衣衛千戶尚文輝異常升遷,都是事實。可你我都知道,這份奏書遞上去說的是誰?咱們是不是找人商量一下?」

  不是誰都有海瑞一般的膽識,敢直接罵皇帝,哪怕現在上的奏書只是拐著彎罵皇帝,也足以引得人恐懼害怕。

  郝傑明白劉宣的意思,此次上的奏書非同小可,他怕是要想找個閣老站台。

  「劉兄說的也有道理,郝大人怎麼看?」陳吾德轉頭看向郝傑。


  郝傑沉吟片刻:「也罷,是我唐突了,不該勉強二位。人人都想做海瑞,人人都不敢做海瑞。我沒有私心,只是盡了做臣子的職責。」

  「郝兄說的哪裡話?我們都察院十三道御史本就是上下一心,同氣連枝。若郝兄有意,我陳吾德願意署名。」

  劉宣看兩人都一意堅持,也沒了辦法,只好也署上了名。

  這道奏疏若呈遞了上去,就算劉宣不署名,嘉靖也一定知道起草的時候他在場,若是遷怒,他根本也跑不掉,只好也跟著署了名。

  「劉御史大可放心,公道自在人心,我等所言之事,句句皆實。此為公,想必不需要刻意找人,也會有人給我們站台。」

  言官彈劾權臣、宦官、勛戚都是要命的活計,不是白乾的。他們大多數後面都有人支持。

  朝野上下的輿論風向也多由這批人掌握。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劉宣想找人給他們站台,確實有些天真。

  若不把水攪渾了,把頭開起來了,就算朝中有不滿的聲音,也不會有人站出來。

  很多事情,很多人只是順水推舟。

  事情尚不明朗之時,他們這些做御史的,則需要以身入局,以小博大。

  郝傑為官二十餘載,其中十幾年都在當御史,本來他想新朝再做打算,以謀上升之路。

  可現在他等不了了。

  「陳大人所言極是,是卑職多慮了。」劉宣恭敬一禮。

  郝傑拍了拍劉宣的肩膀,若有深意地說道:「做人做官,謹慎小心無錯,只是這得分時候。皇上有言,說的極是,做事不能只看規矩和慣例,有時候單憑良心也能把事情辦好。」

  「卑職謹遵郝大人教誨。只是次輔大人吩咐過卑職近日要謹慎行事。卑職怕……此事上書不妥罷了。」

  「有什麼不妥的,興許就那麼一說,沒有什麼別的意思。」陳吾德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劉宣的肩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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