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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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閣將裕王的表現看在眼裡,心裡默默嘆了一口氣。

  裕王作為大明朝唯一的儲君實非合適人選。

  至少張居正、郭朴心裡是存疑的,大明朝內憂外患,改革大勢浩浩蕩蕩,眼前這個被酒色掏空身體的皇子真的能勝任天子之職,做好大明朝的君父嗎?

  明眼人都知道裕王不該認這個錯,作為大明朝僅剩的皇子,在本身能力平平的情況下,還如此自以為是,著急表現自己,實在是沒有必要。

  「陛下舔犢之情,臣聽聞感動萬分,裕王乃是天子血脈,仁厚待人,根深葉茂,臣以為陛下應該早立太子,以穩大明國本。」

  高拱出列行禮,語氣中帶著喜悅。

  裕王也是眼含希冀地看著嘉靖。

  嘉靖將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心裡冷笑不斷,沒想到僅是一句話就暴露出來了,裕王派的狼子野心。

  好一個根深葉茂。

  好一個仁厚待人。

  嘉靖本想著徐家勢大,在昏招不斷的情況下,徐階不斷扶持自己的勢力。

  徐家在東南走私賺取的銀兩何止千萬,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管。

  本來修仙就頗費銀兩,嘉靖有考慮過抄了徐家,將徐家的萬貫家財全部用來修仙。但眼下看來還不到徐階倒台的時候。

  要是沒了徐階,嘉靖真不知道裕王會不會拉著他的臣子再造一個朝廷出來,到時候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想到這裡,嘉靖臉色陰沉,冷冷道:「朕說了,今天不談朝局。只論父子,立太子是國家大事,什麼時候立?你們私下裡自己議吧。」

  嘉靖從龍椅上站起來,往精舍內走。

  聲音悠悠,傳到眾人的耳中。

  「朕的兒子,朕自會管教。各家的兒子各家管好,家裡沒有兒子的也別找別家的兒子做文章。」

  嘉靖這話說的,不可謂不重,甚至可以說點名道姓。既批評了徐階為自己的兒子謀私利,又批評了高拱拿裕王做文章。

  黃錦可不管內閣眾人紛繁錯亂的心思,見嘉靖離開連忙起頭大喊。

  「臣等恭祝聖安。」

  直到這時,裕王還沒有反應過來,剛剛御前的一番交鋒有多兇險,仍然以為父皇對他討鹽引的事情另眼相看。

  裕王喜滋滋地離開了萬壽宮。

  司禮監眾人也不想摻合內閣的大小事務,各自離開了萬壽宮。

  「爹。」徐璠過來想扶起徐階,手卻被徐階一把拍開。

  「還嫌不夠丟人是嗎?」說罷,徐階便轉身獨自離去。

  徐璠趕忙跟上徐階,再沒給過張居正和高拱正眼。

  「我還要到文淵閣處理公文,先行離去了。」

  郭朴朝剩下的人告辭,也匆匆離去。

  ……

  徐璠匆匆跑到西苑值房,卻發現徐階已經坐上了轎子離開了,只剩下了他自己。無奈之下,他只好步行出宮。

  高拱和張居正也從西苑出來,水火不相容的幾人走在紫禁城金紅輝煌的宮宇間。

  走到半路,徐璠終於忍不住,回頭嘲諷道:「把我拉下馬,還以為你們二位賞了紫禁城乘坐二人抬輿呢,原來也還是步行啊。」

  「人生兩腿,都是用來走路的,難道小閣老的腿離開了馬連路都不會走了嗎?」高拱面帶笑意,絲毫沒有受嘉靖剛剛嚴厲警告的影響。

  「高肅卿,少小離家老大回,你要真是願意走路的,今天就該明白,你可以走。你要是還想賴著等著內閣首輔那把椅子,我今天就告訴你,郭朴都還沒坐上呢,就算他郭朴坐上了這椅子,也不會傳給你,我爹還有個學生趙貞吉在等著,你的身邊,也還有個學生張居正在等著。」

  「我沒有什麼當首輔的爹,我也從來沒有想當首輔。」

  高拱冷哼一聲,從徐璠身邊走過。

  張居正正想跟著一起離開,卻被徐璠伸手攔下。

  「張神童,你從小就讀了很多書,應該知道三國時還有個神童,孔北海的典故。」

  「小時了了,大未必然,你是想說張某少時能讀書,大未必能成器是吧?」

  徐璠冷笑道:「聰明。如果只是不成器,倒是孔融的福分,只怕聰明反被聰明誤,招來殺身之禍。」


  「孔融是被曹操殺的,但不知我大明誰又是曹操呢?」

  「你!」徐璠氣急,剛剛御前會議上,皇上才說他欲仿曹操廣納天下人才之事,他不敢再用曹操作映射,只好指向別人,耿著臉說道:「自古來殺那些自作聰明的人,恐怕不只是曹操。」

  只是這樣一來氣勢便弱了幾分。

  「太史公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若能為國捐軀,我張某坦然受之。」張居正朗聲道。

  徐璠怒道:「你也敢跟我侈談為國?國庫空虛,我們想方設法彌補虧空,你們卻釜底抽薪。你們幾時想過國?幾時想過我大明朝?我們好不容易和江南鹽商談妥,要他們貪墨的鹽稅拿出來,你們卻派了兩個不要命的去阻擋,非要搞什麼改革。」

  徐璠此番下江南碰了一鼻子的灰不說,還被海瑞和趙孔昭當猴子耍,想要干成的事情一件都沒幹成,面對張居正這個叛徒,自然心裡來氣。

  「火燒揚州府衙,栽贓陷害我這個御史,翻遍史書從未有過。你摸著胸口想想,拿人家當槍使,只為了上位。我爹教你的那些理學、心學,都學到什麼地方去了?」

  張居正反駁道:「你這話說得不在理吧?海瑞是陛下推薦的,漕運總督趙孔昭和揚州知府衛東楚可都是首輔推薦的人,要說拿人當槍使也是你們,就連他們也不認同你們那套。割沒銀,收工本鹽本來就杯水車薪的法子,灶戶和商人也變不出鹽和銀子。這才導致泰州鹽場灶戶暴動,揚州罷市。」

  徐璠氣道:「我們舉薦的人現在一個死了,一個被罷了官,你們卻還在那裡興風作浪,今天又把胡宗憲弄到淮安去,你們不單要搞什麼鹽政改革,還要開海禁,我大明朝的祖制你們統統不放在眼裡。張太岳,我知道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對藩王動手啊!」

  張居正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氣得跳腳的徐璠,一言不發。

  徐璠見張居正不吵了,頓時覺得沒意思,轉身想走,臨走時又想起張居正輕蔑的眼神,終於還是氣不過,轉頭說道。

  「攪吧攪吧,你們就攪吧!攪得全國鹽政混亂,漕運停擺;攪得東南沿海大亂,西洋人長驅直入把大明朝亡了!老子無非陪著你們一起玩命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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