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道歉有用,還要官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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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涇陽縣城外。

  一隊人馬緩緩停下。

  為首的年輕男子一身錦袍,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帶著一股天生的驕矜。

  此人正是太子李承乾。

  他這一路從長安趕來,心裡本就憋著火。

  自己最疼愛的妹妹,堂堂大唐嫡長公主,竟然在外頭跟了一個小小縣令。父皇那邊雖然沒有把事情徹底攤開,可朝中上下,誰不知道長樂失蹤的事和涇陽脫不開關係?

  在李承乾看來,李麗質多半是被一時新鮮迷了眼。

  至於那陸塵,不過是個會耍些小聰明的幸臣罷了。

  「殿下。」

  身旁貼身護衛壓低聲音道:「城門已到,要不要先讓人通報身份?」

  李承乾搖了搖頭,神情冷淡。

  「不必。」

  「孤倒要看看,這涇陽到底有什麼了不得,能把麗質留在這裡不肯回宮。」

  他說完,翻身下馬,帶著幾名護衛就往城裡走。

  就在這時,前頭忽然傳來一陣吆喝。

  「讓讓!讓讓!」

  一名農夫扛著一件木製農具從巷口走出來,身後還跟著幾人,正說得熱火朝天。

  「新打的曲轅犁就是好使!」

  「可不是嘛,前些年兩頭牛還累得夠嗆,現在一頭牛,一個人,就能把地翻得利利索索。」

  「俺也去試過,轉彎省勁,入土還深,真是神了!」

  「縣裡工坊那邊做出來多少,鄉下就搶走多少,晚一點都買不著!」

  李承乾原本已經邁出去的腳,猛地收了回來。

  「曲轅犁?」

  他直接轉身,快步走了過去。

  那扛著農具的農夫見他氣度不凡,也沒敢怠慢,放下手裡的犁,嘿嘿一笑:「郎君要看?」

  李承乾沒說話,目光死死落在那犁上。

  朝中常講勸農桑、重耕織,他也看過不少農具圖樣。眼前這犁,與朝中常見的直轅犁截然不同,一看就比舊犁靈便得多。

  他伸手摸了摸,聲音都沉了幾分。

  「此物,當真可輕鬆翻地?」

  那農夫一聽,頓時咧嘴笑了。

  「那還有假?」

  「俺家裡那十幾畝地,以前翻起來要命,如今有了這犁,快得很。俺媳婦都說,連俺回家都早了不少!」

  旁邊幾人哈哈大笑。

  「老周,你媳婦是嫌你以前太懶吧!」

  「去你的!」

  幾人笑成一片。

  可李承乾卻半點笑不出來。

  他的手指還按在曲轅犁上,心裡已經掀起了波浪。

  舊式農具費人費牛,朝廷不是不知道,可要改,一直改不出來。

  而現在,一個小小涇陽,竟已把成品都用上了?

  護衛看出他神色不對,低聲道:「殿下……」

  李承乾沒理他,只緩緩鬆開手,繼續往前走。

  可這一回,他心裡已經徹底亂了。

  若說水泥路還能算奇技淫巧,那這曲轅犁,便是真真正正的國之重器。

  推廣下去,能多開多少地,能多打多少糧?

  李承乾越想,呼吸越沉。

  街道另一頭,忽然又熱鬧起來。

  一處鋪子前圍了不少人,桌案上擺著一堆雪白晶亮的細鹽,在日頭下一照,簡直晃眼。

  「精鹽!新磨出來的精鹽!」

  「走過路過都來看看啊!」

  「價錢公道,童叟無欺!」

  李承乾一抬眼,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鹽?

  這般雪白的鹽?

  他快步走過去,圍觀的百姓一看他衣著不俗,紛紛讓開一條道。

  攤主是個滿臉喜氣的中年掌柜,見來了貴客,笑得更熱情了。


  「郎君要不要來點?咱們這鹽細得很,做菜最香。」

  李承乾根本沒聽進去,他伸手捻起一點鹽,放在指尖細看。

  雪白如霜。

  細膩乾淨。

  李承乾的喉結滾了滾:「這鹽……賣多少?」

  掌柜報了個數。

  李承乾聽完,眼皮狠狠一跳。

  這麼便宜?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

  掌柜樂了:「郎君放心,小店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咱們涇陽都這個價,貴不了。」

  旁邊百姓也跟著笑。

  「外地來的吧?」

  「頭回見精鹽賣這麼便宜,嚇著了?」

  一句句笑談,像錘子一樣砸在李承乾心口。

  鹽,乃國之重利。

  多少豪強靠鹽發財,多少地方百姓連粗鹽都捨不得多吃一口。

  可在涇陽,這等神物,竟已平價售賣?

  他忽然覺得腦子都有些發懵。

  他原本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心態來涇陽。

  來之前,他甚至已經想好,若陸塵這裡真是烏煙瘴氣,自己便直接把李麗質帶走,再好好敲打一番這膽大包天的縣令。

  可現在,他看著眼前街道,看著來來往往的笑臉,看著路上的貨物、鋪中的精鹽、孩童手裡的白糖,只覺得自己的認知被一遍遍踩得粉碎。

  李承乾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越逛越心驚,越看越發怔。

  這哪裡是什麼邊角小縣。

  這簡直是人間仙境!

  他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大唐太子,竟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

  街邊幾個百姓見他一直盯著鋪子發愣,不由小聲議論起來。

  「這位郎君怎麼了?」

  「怕不是被咱們涇陽嚇著了。」

  「剛來的外地人都這樣,見什麼都稀奇。」

  「可不是,上回還有個商賈看見白糖,當場手都抖了。」

  幾人說著笑了起來,直扎進李承乾耳朵里。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是太子。

  東宮儲君。

  見過天下最好的東西,也自以為見過天下最多的世面。

  可今天,在涇陽,他卻被區區幾件民間之物,打得臉上火辣辣的。

  最讓他難受的是,這些東西偏偏不是虛的,不是別人吹出來的,而是他親眼所見。

  「殿下,咱們要不先去縣衙?」

  護衛低聲提醒。

  李承乾再也忍不住了。

  他伸手一把抓起一捧精鹽,死死盯著櫃後的掌柜。

  「這等神物,怎敢如此賤賣?你們縣令瘋了嗎!」

  那掌柜先是一愣,隨即臉色一沉。

  「敢罵我們縣衙大老爺?抓去見官!」

  李承乾臉色一沉,身旁護衛已經下意識按住了刀柄。

  他走到哪兒不是被人恭恭敬敬捧著,何曾受過這種窩囊氣?

  可他偏偏不能亮明身份。

  一來,這本就是微服出巡,亮明身份傳出去像什麼話?

  二來,父皇還沒下旨,他若是在涇陽鬧出動靜,回頭御史台那幫老臣非參他一本不可。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沖掌柜拱了拱手。

  「這位掌柜,方才是本……是我失言了。」

  掌柜哼了一聲:「道歉有用,還要官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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