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湘雲逗黛玉,寶玉起心思,賈母斥兒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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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釵近日為哥哥薛蟠之事費神,所以清瘦了不少。

  但這些也沒必要跟林黛玉詳談,於是此時她只是莞爾道:

  「偏你這張嘴不饒人,府里事多些,略費神罷了,倒被你瞧出來了,看來妹妹這雙眼睛,越發像那照妖鏡了。」

  黛玉嬌俏說:「那也比不過寶姐姐,姐姐這雙眼睛,卻是能掐會算的。」

  兩人執手相看,輕聲細語,難得一番融洽。

  正說話間,賈寶玉頂束嵌寶紫金冠,興沖沖挨了過來,他本就喜見姐妹們一處說話,今日見釵黛二人罕有地親近談笑,更是心喜,想她二人莫非在議論我?

  於是湊上前道:「說什麼呢?這般熱鬧,也讓我聽聽。」

  黛玉看寶玉這般臉皮厚的,睨了寶玉一眼,語氣輕快道:

  「喲,我們女孩家說些閨閣閒話,你巴巴兒趕來聽些什麼?

  仔細舅舅知道了,又嫌你只愛在內帷廝混。」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點他舊日挨訓之事,又撇開了話題。

  寶玉被她說得一滯,臉上微紅,正自尷尬,門口又見笑聲傳來,卻是史湘雲拉著賈探春的手一同走進。

  湘雲愛紅,今日穿得格外鮮艷,一件海棠紅織金撒花襖襯得她神采飛揚;探春則是一件玫瑰紫繡金銀襴緞裙,更顯英氣。

  湘雲眼尖,見到寶玉在黛玉跟前吃癟,拍手笑說:

  「愛哥哥又碰釘子啦!可見今日林姐姐心情好,才有閒情跟你玩笑呢。」

  探春也抿嘴笑著,卻不像湘雲那般無所顧忌,而是目光在眾人臉上滑過,尤其留意黛玉的神色變化。

  至此,四大家族這一輩最為優異的四個閨閣女子,在今天齊聚一堂。

  她們四姝本就感情深厚,此時又難得共度佳節,便說起了閨閣女兒的體己話,把這想當女子的賈寶玉給甩在一邊。

  湘雲愛玩笑,看到黛玉心情愉悅,又不太搭理寶玉,忽地眼珠一轉,想起那日的場景,一個逗弄她的笑話便浮現湘雲心頭。

  只見這雲兒湊到黛玉耳邊,聲音不大不小卻足夠幾人聽見:

  「林姐姐,莫不是那日躲在屏風後面,瞧得太入神,心思飛了,所以今兒懶得跟愛哥哥拌嘴了?」

  這話如一枚石子驟然投入平靜湖面,黛玉心頭一跳,卻沒回應,只斜睨了湘雲一眼,冷笑道:

  「雲兒說的什麼,我卻沒聽明白。」

  而寶玉,寶釵,探春聽到此語,都是心裡驚訝。

  寶釵本來也就對賈瑞極為留意,也聽說了那日賈瑞在榮僖堂拿下賈珍的故事。

  此時她的目光不由得在黛玉羞窘難當的臉上轉了轉,詫異想道:

  「這顰丫頭素來心高氣傲,目下無塵,竟會因那瑞大爺生異,我那日不在,卻不知道此事?」

  探春也是一驚,心下懊悔那日自己不在場,竟錯過許多精彩。

  賈瑞那日雷霆手段扳倒一族之長的景象,她也從長輩和下人零碎描述聽來,感覺像聽話本小說一樣,覺得此人膽魄驚人,是個人物,可惜自己未能親眼見證。

  而寶玉一聽瑞大爺三字,再聯繫湘雲看得入神之語,臉上那點喜悅迅速褪去,化為一種不自在陰沉。

  他最不喜聽人提起賈瑞,更何況這話隱約指向黛玉,這更是惹惱了他。

  「雲妹妹,休得胡言亂語,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小心我告訴老祖宗。」寶玉少見發了回脾氣。

  黛玉此刻羞惱交加,那些被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願細思的畫面。

  榮禧堂上那青年銳利如劍的眼神,那句擲地有聲的「踐花燈下藥石舊約」。

  還有被他撞見自己偷看時的窘迫,此時一齊湧上心頭。

  她顧不得理會賈寶玉的嫉妒,聲音含著薄嗔對湘雲道:

  「死雲丫頭!你再滿嘴嚼蛆胡說八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說著便作勢要去擰湘雲的臉。

  湘雲笑著尖叫一聲,靈巧地躲在探春身後:「三姐姐快救我!林姐姐惱羞成怒了!」

  姐妹倆霎時繞著探春你追我跑,那雪白的銀鼠斗篷、海棠紅的綢襖、玫瑰紫的裙裾亦是相互追逐,衣袂翻飛。

  「寶兄弟,雲丫頭,本就是喜歡玩笑之人,這話當不得真的。」


  看到寶玉依舊滿臉陰霾的樣子,寶釵倒是在一邊開解起來。

  寶玉素來知道寶釵穩重,想剛剛那話的確不合適,又見黛玉羞惱似乎並非真為著賈瑞,只是針對湘雲的口無遮攔,心中那點陰霾稍散,只尷尬笑了起來。

  但這痴兒不知道,儀容端莊的寶釵,心底亦是思忖起伏。

  她實在沒想到,居然連她們幾個姐妹聚會,賈瑞都會成為彼此共同的話題,寶釵年紀大一些,更通人事,又遭逢家中變故,心中不由有了更多心思。

  恰在此刻,廳堂內環佩輕響,宴席入座的時辰到了。

  幾個大丫頭含笑近前提醒,黛玉和湘雲這才停手,各自整理鬢髮衣衫。

  黛玉橫了湘雲一眼,低斥:「瘋丫頭,且記下你這頓撕嘴的帳,回頭再算!」

  湘雲吐吐舌頭,毫不懼怕。

  燈燭輝煌下,偌大的廳堂按尊卑長幼,井然有序,戲班子早在東面戲台扮上,悠揚的樂聲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在廳內響起。

  眾人落定,先由輩分最高、掌家的邢夫人領頭,帶領王夫人等一眾女眷離席,行至賈母榻前,齊齊整肅拜下,口中說著福壽安康的賀詞。

  賈母面帶笑容,受了她們的拜賀。

  接著輪到賈政夫婦,其後便是孫輩媳婦李紈,領著年幼的賈蘭一絲不苟地行禮祝頌,舉止溫柔端方。

  鳳辣子王熙鳳緊隨其後,她今日打扮格外富麗,一身縷金百蝶穿花大紅雲緞襖裙,行動間環佩叮噹,笑容明艷似火,聲音又清又脆道:

  「孫媳婦鳳哥兒給老祖宗賀壽啦!祝老祖宗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越活越年輕,比我們姐們兒還精神!」

  一串話又俏皮又吉利,哄得賈母也繃不住笑出了聲。

  再然後便是寶玉、探春、賈環等孫子孫女輩次第上前行禮。

  寶玉叩頭時偷偷抬眼看了黛玉,卻見她微垂著螓首,一副嫻靜模樣,方才被湘雲惹出的羞惱似已平復,心中不由更加痴迷,隨即又想起剛剛賈瑞一事,心中對這人更是憤怒。

  之後便是黛玉,寶釵、湘雲等親戚家小姐上前行禮問安,等眾小輩賀畢,賈母又受了合府管家、有體面的執事媳婦們集體的跪拜。

  繁瑣而莊重的禮節過後,眾人才重新歸座。

  珍饈美饌流水般擺上,戲台上也開演了喜慶熱鬧的折子戲,一時間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賈母卻收斂了笑容,目光緩緩掃過在座子孫。

  滿堂的熱鬧似乎也隨著她的沉默而滯了一滯。

  「今兒是大節下,合府歡聚的日子,有些話,本不該提,掃了大家的興致,可若不說開,我這心裡實在堵得慌。」

  賈母頓了一頓,目光看向東府的方向,語重心長道:

  「今天難得相聚,但為何沒有東府的人?想必都知道,東府那邊,珍哥父子兩個鬧得沸反盈天,連宮裡都驚動了,如今爵位都不知是否可以保住。

  歸根結底,是他們治家不嚴,御下無方,放縱得底下人無法無天,竟敢持械逼逐族中尊長!簡直是掘了我府的根基!」

  說到這裡,賈母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痛心道:

  「祖宗們跟著太祖太宗皇帝,一刀一槍,在死人堆里滾爬出來掙下的這世襲勛貴,這份天恩祖德!不是為了給不肖子孫揮霍糟踐的!

  你們今日在席上安享富貴,須當時時警醒,刻刻記著本分,別再鬧出東府那般無法無天的禍事,到時候,連我老太太都管不了你們了。」

  賈母這些年熱衷享受,本來是不會在宴會上說這等事,但想起賈珍父子的不爭氣,她就十分惱怒,忍不住改了性子,當眾敲打這些晚輩,也是希望他們能記住教訓。

  一番話如冷水潑頭,敲打得席間眾人心頭俱是一凜,連方才還言笑晏晏的王熙鳳,臉上燦爛的笑容也凝固了幾分,眼神閃爍不定。

  賈母訓誡完畢,目光卻如鷹隼般落在了左下手坐席上,臉色有些發白的邢夫人臉上。

  「老大媳婦。」賈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冰冷道:

  「今日闔府團圓的大日子,怎麼單單就缺了你房裡的主心骨?大老爺託病不出,不來便罷了,可璉二呢?」

  邢夫人額上微微見汗,站起身,不敢看賈母的眼睛,只低頭回話:


  「回老太太,老爺身子不爽利,怕是風邪侵體,已早早歇下了。

  至於璉兒,他說外頭有些生意上的緊要事纏著,脫不開身,稍晚些必來給老太太磕頭……」

  賈母卻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打斷:「脫不開身?什麼金銀銅鐵的生意要緊到連給老祖宗請安磕頭都能忘了?

  只怕不是忙著外頭的正經事罷。

  你是他老子娘,又是當家的大太太,只管自己躲清淨,連個兒子都約束不住,任由他們在外面胡行亂走,捅出簍子來,還不是累及全家遭殃?

  你性子軟是有的,可該拿出主母體面來管束時,難道也這般推搪嗎?你這長房媳婦,做的不妥當!」

  邢夫人被當著滿堂親眷如此點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中又羞又恨又苦,她哪裡管得了賈赦?更遑論已成年的賈璉?

  但嘴上卻只能唯唯諾諾:「老太太教訓的是……媳婦……媳婦知道了……回頭定好好說說他們……」

  賈母看著她那副怯懦可憐的樣子,到底也沒再說什麼重話,只沉著臉擺擺手:「罷了,坐下吧,難得聚一場,但有些事,你還是要記在心裡。」

  說罷,賈母將目光移向戲台,仿佛適才的雷霆雨露只是一場插曲。

  然而席間的氣氛卻再也無法回到之前的輕鬆歡洽,連寶玉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過此時王夫人想到什麼,卻笑著走到賈母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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