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尤三怒斥,薛蟠上門(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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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國府,正堂

  燭影搖紅,廳里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賈珍之妻尤氏坐在一側,雙目因為之前的哭泣,已然紅腫如桃,月白撒花的夾襖亦隨著抽泣輕輕起伏,勾勒出豐腴起伏的腰身曲線。

  這位三十出頭的美婦人,流淚哭泣,倒像「梨花帶雨」,可惜在場的人多是心中緊張,沒情緒「我見猶憐」。

  賈璉早已失了往日談笑風生的紈絝派頭,臉色蒼白,眼神躲閃,不停搓著手指,時不時瞟向門外,一副心急火燎想脫身的模樣。

  他心裡琢磨,這賈珍鐵定是要完蛋了,連爵位都可能保不住。他還留在這裡幹嘛,萬一沾上,自己豈不是也要跟著吃掛落?

  只不過賈母要求賈璉必須來一趟,所以他也只能咬緊牙關,來這裡陪尤氏坐坐。

  王熙鳳坐在賈璉身旁,臉色同樣複雜至極。

  俞祿此時在下人的傳報下,也進入正堂,在場的都不是外人,他也沒有避諱,一五一十把剛剛發生的事情說了遍。

  賈瑞不願意幫忙,眾人倒不吃驚,這人本就是心硬手狠的。

  但他們沒想到,皇上居然明天去請賈瑞去宮中敘話——這一般來說,不是賈母這等人才有的殊榮嗎?賈瑞居然現在就有了。

  王熙鳳那雙丹鳳眼不再顧盼神飛,而是直直地盯著眼前跳動的燭火,柳眉緊鎖,腦海思緒翻轉。

  一股難以形容的滋味猛地竄上她的心頭。

  幾個月前還在她手下像條可憐蟲般搖尾乞憐、被她輕易設局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賈瑞,竟真的有了如此的威勢和前程,引得親王看重、錦衣衛趨奉,甚至面見當今天子。

  而自己身邊的丈夫……

  王熙鳳下意識瞥了一眼賈璉。

  只見他眼神遊離、面色惶然,雖然依舊英挺帥氣,卻顯得全無擔當,比起賈瑞的雷霆手段和天子垂青,真真是黯淡失色。

  這巨大的反差像一記悶棍,狠狠敲在了王熙鳳驕傲的心尖上。

  她心想,自己苦心經營,也算手段過人,可跟今夜賈瑞所觸及的天家風光相比,又算什麼?

  「這可如何是好,老爺要就此折進去了嗎。」

  尤氏在聽完俞祿斷斷續續的講述後,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豐腴嬌軀頓時軟倒在太師椅中,淚光瑩然,不知如何自處。

  就在此時,內室的門帘「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

  一個清亮中帶著幾分潑辣和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姐姐!你哭能把姐夫從那大獄裡哭回來嗎?能把那襲爵的丹書鐵券哭出來嗎?哭頂個什麼用!」

  話音未落,一個裊裊婷婷的身影也跟著掀帘子出來,聲音溫婉中帶著怯意忙道:

  「三妹妹!你小點聲!姐姐心裡頭正煎熬得不行,你就別再火上澆油了……」

  門口光影浮動處,兩位風格迥異的美人赫然現身。

  當先那少女不過十五六年紀,卻已顯出驚人的穠麗艷色,穿著一身略顯成熟的桃紅緞面滾金邊襖子,更襯得肌膚勝雪。

  她那雙杏核秀眼亮得驚人,此刻正帶著怒其不爭的火氣直直瞪著癱軟的尤氏,紅唇忍不住微嘟,顯得極不以為然,正是尤三姐。

  緊跟著她出來的尤二姐,則是略長一些的窈窕美女,細腰盈盈一握,胸脯卻飽滿如蜜桃,細眉含情目下,寫滿了擔憂和小心,像一朵含羞帶怯、需要攀附才能生存的百合花。

  姐妹倆一站出來,便如紅玫瑰與白茉莉,一烈一柔,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賈璉目光掃過尤二姐時,眼神明顯凝滯了一瞬,停駐了半息,才猛地警醒,慌忙移開視線,掩飾性地清清嗓子。

  然而這點微妙變化,卻一絲不落地全被王熙鳳瞧去,她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將目光沉沉地釘在丈夫身上。

  尤三姐渾然不在意這微妙氣氛,幾步走到堂中,柳眉倒豎,指著猶在地上打哆嗦的俞祿道:

  「站起來回話!我問你,賈瑞可說了別的?」

  俞祿慌忙爬起,戰戰兢兢道:「瑞大爺只說,珍大爺的事自有國法裁定,找他也無用。」

  「看吧!」尤三姐衝著尤氏揚聲道,「姐夫這事,如今是捅到御案上去了!國法無情,豈是你求情就能抹平的?姐姐你哭斷了腸子,又能濟什麼事?」


  隨即她轉向賈璉,眸中光彩銳利,「你就是璉二爺吧,你是西府的人,與那賈瑞論起來還是同宗兄弟,他如今位份雖高,難道你就不能豁出臉面,再走一趟?好言好語說道說道?

  兩府同氣連枝,打斷骨頭連著筋,他祖父母受了驚嚇不假,可東府如今已是大禍臨頭。

  難道非要讓賈珍人頭落地,他才稱心如意不成?」

  她這番話,如珠落玉盤,清脆利落,又夾帶著一股子江湖兒女的爽利潑辣,氣勢驚人。

  賈璉對上她那明亮逼人的目光,又被那句「同宗兄弟」、「同氣連枝」架住,加之方才偷瞟尤二姐被抓的理虧心虛作祟,此刻竟真覺得有幾分道理。

  他瞥了一眼哭得如雨打海棠般的尤氏,又想到自己是奉了賈母之命前來幫扶東府的,一咬牙應承下來:

  「三姑娘說的是!我…我這就尋個機會,再與他分說分說!」

  王熙鳳聽得賈璉竟真應承下來,眼底深處寒光一閃,看向尤三姐的目光登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凌厲審視。

  尤氏則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淚眼婆娑地望向賈璉:

  「多謝璉二兄弟!若能救回你大哥,我寧府上下永感大恩!」尤二姐也怯怯地望著賈璉,眼波柔得像一汪春水。

  賈璉被這兩道目光看得又是一陣心猿意馬,強行壓住,對鳳姐道:「既如此,我們也該回去了,府里老太太還等著回話。」

  王熙鳳此時卻嘴角微抹,淡淡道:

  「二爺既有了主意,那自然是極好的,只是別是空嘴唬人,女人前做慣功夫,男人前卻酸軟如雞。」

  說完,也不等賈璉反應,挺直腰背,徑直先往門外走去。

  賈璉被當眾刺得面紅耳赤,尷尬地對尤氏姐妹拱拱手,忙不迭追了出去。

  賈璉夫婦腳步剛消失在門口,尤氏終於忍不住撐著椅背支起身,淚痕狼藉的臉上帶著一絲茫然與微弱的希冀:

  「三妹妹…你說…璉二兄弟此去,真能說動瑞哥兒麼?老爺他…還有救麼?「

  尤二姐也怯生生望向尤三姐。

  誰知方才還力主尋賈璉去求情的尤三姐,此刻卻驟然變了一副臉孔。

  她那雙亮得驚人的杏眼斜睨著尤氏,仿佛方才那番激昂陳詞全然出自別人之口:

  「救他?」

  尤三姐嗤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寒意,「姐姐這會兒倒為那沒心肝的東西急赤白臉了?你細想想他珍大爺在時,何曾真心待過你一分?

  他對姐姐你溫存過幾時?橫豎不過當他寧府里一個充門面、管家務的體面擺設罷了!「

  她的目光掃過臉色瞬間煞白的尤二姐,又盯回尤氏,言辭愈發鋒利刻薄:

  「還有我們姐妹寄居在此,姐姐難道忘了?姐夫那雙腌臢眼睛,每每落在我和二姐身上,如同砧板上的肥肉,心裡轉著多少不足為外人道的邪思淫念!

  「他賈珍倒霉了,倒要姐姐舍下臉面四處哀求,我方才那番話,不過是看在姐姐你哭得肝腸寸斷的份上,不願見你愁白了頭髮罷了。

  若非為了姐姐,我恨不得拍手稱快,看那等豬狗不如的東西在牢里爛透了才好!「

  尤三姐越說越氣,胸口起伏,灼灼眸光直刺尤氏。

  「三妹妹!你……你怎能說這等沒心沒肺的話!「

  尤氏被妹妹這突如其來的凌厲揭穿驚得面無人色,慌忙呵斥道:

  「老爺縱有千般不是,他終究是一家之主!他若倒了霉,這偌大的寧國府,這世代承襲的爵位產業,頃刻間便是一盤散沙!

  你我姊妹倚靠何人?將來又憑什麼在這吃人的神京城安身立命?我的好三妹妹,你便是再心氣高,也別在這當口說這等戳心窩子的話!「

  尤二姐嚇得花容失色,忙拉住尤三姐的手臂,聲音細若蚊吶,帶著哀求:

  「三妹妹!快別說了,老爺真若沒了,府里確實會難……「

  尤三姐見姐姐們如此,心中那股對尤氏愚忠、對賈珍鄙夷的邪火更是騰騰燃燒。

  她猛地甩開二姐的手,不屑冷道:

  「好好,姐姐你如此賢惠,一心一意為那蠢豬勞心勞力,我這當妹妹的還有什麼好說?我也懶得再費唇舌!「

  她目光掃過尤氏的淚臉和尤二姐的怯懦,語帶雙關道:


  「只是我最後再說一句,狗改不了吃屎!咱們那姐夫,就算老天開眼,讓他能活著走出那三法司詔獄,他那顆黑透了的心肝,也未必真能痛改前非!

  往後只怕是更大的禍事等著!姐姐們好自為之吧!」

  話音未落,尤三姐再不理會身後二尤驚恐的面孔,霍然轉身,桃紅襖子的下擺揚起,頭也不回地挑簾衝出正堂。

  ......

  翌日近午,日頭高懸。

  賈瑞小院內卻靜得出奇。

  賈瑞正站在一面半舊銅鏡前,由彩霞服侍著整理進宮面聖的衣冠。

  倪二一身利落短打,抱著手臂倚在門邊,瓮聲瓮氣道:「公子,時辰快到了,車馬都備好了……不過……」他猶豫了一下。

  賈瑞對著鏡子微微調整玉帶,頭也不回:「不過什麼?」

  倪二撓了撓頭:「院門外……有人自稱薛蟠,說有要緊事尋公子。」

  「薛蟠?」賈瑞動作一頓,濃眉微挑,眼底掠過一絲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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