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涼薄的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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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瑞如今所居的小院,乃是太祖父那一代傳下來的偏院,由第一代榮國公賈源所賜。

  院子雖不奢華,卻也乾淨整潔。平素賈代儒夫妻住在正房,賈瑞則居東廂耳房。

  中間尚有三間空屋,便騰出一間與彩霞居住。論起寬敞,倒勝過她先前在趙姨娘處的住處。

  彩霞躺在柔軟的床鋪上,蓋著傅老太太親手漿洗過的被衾,被褥間散發著淡淡的皂角香,恍惚間,竟似回到了童年時的家中。

  兩日前,當彩霞得知王夫人要將自己送與那素未謀面的瑞大爺時,她心頭一涼,如遭雷殛。

  她原是跟賈環走得近的。

  那賈環雖是庶出,好歹也是老爺的次子,未來的賈府主子之一。

  若是寶玉有個好歹,賈環便得了意,名正言順成為賈政的繼承人。

  可那瑞大爺,不過是賈府隔了好幾層的遠親,去了他那裡,便是被遷出府了。

  雖聽王夫人說,瑞大爺如今進了國子監讀書,日後或有造化。

  可對於彩霞這等丫鬟來說,讀書相公做官的事,實在太遙遠了些。

  況且這條路艱難險阻,便是鐘鳴鼎食的賈府,也沒出幾個在舉業上發跡的人物。

  即便真箇考中功名,靠著那點微薄俸祿,又如何比得過賈府這等富貴綿延的勛貴世家?

  可事已至此,彩霞素來性子軟,縱有千般不願,也只能強自忍耐,口中乖巧道:「一切但憑太太吩咐。」

  王夫人倒還安撫了她幾句,說什麼日後不會虧待她之類的話。

  只是臨了,話鋒一轉,淡淡道:

  「彩霞,我向來待你不薄,你也知道我的規矩。日後雖在瑞大爺那邊,可這碗飯是誰賞的,你心裡要有個數。

  至於你娘老子,我自會安排人照應,讓他們衣食無憂。」

  那話雖說得淡然,可其中的深意,卻讓聰慧的彩霞心中陡然一凜。

  原來太太還是防著瑞大爺。她是想讓自己身在那邊,心卻向著這邊。必要時,怕還要通風報信……

  彩霞只覺腦中發暈,從王夫人處告退,又往趙姨娘處辭行。

  趙姨娘一聽,登時暴跳如雷。

  她早就相中了彩霞,一心要留給自己的兒子賈環,如今卻被王夫人橫刀奪去,直氣得臉色鐵青,在屋裡來回踱步,祖宗娘老子地亂罵一通。

  賈環卻在一旁冷冷哼道:

  「媽,你鬧夠了沒有?我問你,你敢跟太太當面理論去麼?你若敢去,我倒佩服你。若不敢去,便是沒本事,少在我跟前撒野。」

  趙姨娘被這話噎住,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口中卻還不饒人:

  「彩霞被人弄走,那也是欺負你!你倒好,無動於衷!

  真是個沒氣性的種子!換了我,總要有番說法,哪怕臊也要臊他們一場。」

  她鬥不過王夫人,只能拿兒子撒氣。

  賈環卻冷笑一聲,斜著眼打量著彩霞,滿是不屑:

  「既是太太有安排,那就讓她去。左右只當是死了個人罷了。

  聽說那賈瑞如今被皇帝老子看重,連老太太都上趕著拉攏。

  日後彩霞跟了他,說不定還能混個通房姨娘噹噹呢。」

  彩霞心頭本已滿是哀怨,聽了這話,更如被針狠狠刺了一下。

  她望著賈環,眼中滿是悲哀:

  「三爺,我好歹一心為你,你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賈環卻冷冷道:

  「那你怎麼不死?你口口聲聲說對我忠心,我又不能掏出你的心來瞧,誰知你是真心還是假意?

  你若能為我撞死,或吊了脖子,我倒服你的貞潔。」

  這話惡毒至極,連趙姨娘聽了都變了臉色,忙道:

  「彩霞好歹伺候你一場,盡心盡力的,你可不能這麼說。」

  賈環滿不在乎:「我日後若出息了,服侍我的丫鬟多著呢,何必為她置氣?」

  一字一句,涼薄至此。

  彩霞只覺心灰意冷,之前對賈環的那點子情誼,此刻煙消雲散,蕩然無存。

  這也是個涼薄的種子,不值得。


  王夫人不好,趙姨娘無用,賈環更是殘忍無情。

  既然如此,去跟那個傳說有擔當的瑞大爺,倒也沒什麼不好。

  至少聽說那是個能頂門立戶的男子,又沒有太多妻妾糾葛。在他那裡,興許還能有個容身之所。

  彩霞像具行屍走肉般,麻木地收拾好自己的衣物。

  隨後去見了滿臉擔憂的父母,又看了臥病在床的年邁奶奶。

  最後,由王夫人的心腹周瑞家的領著,送到了賈瑞住處。

  賈瑞那時尚未歸來,傅氏倒是熱情地接待了她。

  老太太忙前忙後,為她準備洗漱用品,鋪好被褥,又指了那間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房間給她。彩霞看在眼裡,心頭微暖。

  周瑞家的並未多留,只在臨走前,神秘兮兮地將彩霞喚至角落無人處,悄聲道:

  「這瑞大爺可不同環哥兒。環哥兒是個滿街跑的小子,不過與你打打鬧鬧罷了。

  瑞大爺卻是成年的男子,見你這般俊俏模樣,說不得就要把你收在房裡。

  過兩年再生個一男半女,他們家也是府上的人,即便不能扶正,有了兒女傍身,也算是有依靠的姨太太了。」

  彩霞聽得滿臉羞紅,正要辯解幾句,周瑞家的又怪笑道:

  「太太是老佛爺一般的人,有些話不便出口。

  我是個實心人,說了也無妨。

  這瑞大爺有些邪性,性子叫人捉摸不透。

  我倒盼著你能琢磨出些手段,讓瑞大爺離不得你。他若一心想著你的身子,有些事兒,自然就看得淡了。」

  說著,周瑞家的竟從袖中摸出一個繡工精緻的香囊,裡面還藏著個小畫本。

  彩霞只瞥了一眼,便認出那是春宮圖,登時羞得猛地按住眼睛。

  一張臉由紅轉紫,滾燙如火炭,襯得身上白處愈發潔白,紅處愈發嬌艷,好似熟透的果子,等人來採擷。

  周瑞家的嘿嘿一笑:

  「你也是懂事的人了,害什麼羞?這是周大娘送你的見面禮。

  若還想要別的好玩意兒,只管找我要。只是牢牢記著,你能有這些,都是太太和我給的。

  日後發達了,別忘了我們的恩德。」

  說罷,將東西一股腦塞進彩霞手裡,轉身便去了。

  彩霞如被燙著一般,趕緊將那香囊畫冊丟在床上。

  旋即又覺不妥,忙不迭藏進箱底,一顆心砰砰直跳,許久才平復下來。

  ……

  這一日,於彩霞而言,當真是翻天覆地。

  直到晚上見了賈瑞,她那顆懸著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這位瑞大爺並未如她擔憂的那般輕浮,雖也偶爾打量她幾眼,可總的來說,仍是文質彬彬的書生相公,待她也算客氣,一出手便賞了十兩銀子。

  比起舉止幼稚、動輒吵鬧的賈環,當真是天壤之別。

  況且瑞大爺的身形條段,細看之下也是挺拔俊朗,端的是好人才。

  彩霞躺在陌生的床上,腦子裡胡思亂想著這幾日的遭遇,想著想著,卻又滿心羞澀起來——那腦海中晃來晃去的,竟全是賈瑞挺拔的身形。

  她甚至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要不要把周瑞家的送的春宮香囊拿出來瞧瞧?

  可羞恥心終究占了上風。彩霞咬咬牙,扯過另一個枕頭蒙住腦袋,強迫自己睡去。

  翻來覆去折騰許久,才迷迷糊糊沉入夢鄉。

  待次日醒來,日頭早已高高掛起。

  彩霞慌忙起身,匆匆洗漱完畢,出得門來,卻見賈瑞已然精神抖擻,正在院中練劍。

  「醒了?」賈瑞收住劍勢,溫聲道,「祖母做了早飯,你也過來用些。往後醒早些便是。」

  原來一早賈瑞本想讓彩霞起來幫忙,傅氏卻道:

  「人家小姑娘頭一回來,又是從府里出來的,別太苛責了。還是我去罷。」老太太心善,竟親自做了早飯,還替彩霞也備了一份。

  彩霞聞言,又是委屈又是感動,眼眶一紅,險些落下淚來:

  「大爺,奴婢不是有意的,也不知怎的就睡過頭了……」


  若是在趙姨娘或王夫人那裡,這般懶怠,早該挨一頓責罵了。

  賈瑞卻淡然道:「小事一樁,日後注意便是。往後咱們還要一起過活許久,不必太過自責。」

  「是。」

  彩霞心頭一暖,連忙應了,麻利地盛好粥,擺好碗筷,在院中小桌上整整齊齊放好。

  賈瑞並未停歇,繼續專心練劍。功夫如逆水行舟,每日都不可懈怠。

  正練著,賈芸和冷子興一道來了。這是昨日約好的,今日要讓他們瞧瞧那《說岳演義》的前五回。

  賈瑞收劍入鞘,取出寫好的稿子遞與二人。

  冷子興接過,細細讀來,不多時便禁不住擊節讚嘆:

  「公子,這寫得實在是妙!將岳武穆的故事與當下時勢暗暗勾連,既叫人感慨英雄壯志,又能引人深思,當真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此書一出,必能引起轟動。我這就送去給夏先生,他老人家定然也感興趣。」

  賈瑞頷首道:「那便有勞冷兄了。」

  冷子興拱手一別,匆匆往夏府去了。

  待冷子興離去,賈芸卻未走,面上露出幾分猶豫之色,似有什麼話要說。

  賈瑞瞧出端倪,問道:「芸哥兒有事?」

  賈芸小心翼翼道:

  「大哥,我有個朋友,名喚倪二。

  雖是個潑皮無賴,卻為人仗義,頗有幾分本事。如今大哥身邊事務漸多,我想著……舉薦他來給大哥做事,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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