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林黛玉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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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珍心中暗喜,面上卻故作惱怒,上下打量著賈薔,假意斥道:

  「你真是膽大妄為!事到如今,居然還敢信口雌黃?」

  賈薔慌忙道:「老爺,我豈敢欺瞞您?此事千真萬確。」

  「一月前,西府的嬸子喚我和蓉哥兒過去,說那賈瑞覬覦她,要我們幫她……」

  當下賈薔便將王熙鳳與賈瑞之間的糾葛,細細稟告了一遍。

  賈珍沉吟不語,手捻長須,滿臉冷冽地打量著賈薔,狐疑道:

  「就這些?那你說說,我那弟妹和賈瑞之間,有沒有……嗯?」

  賈薔一聽便知,這位是嫌方才說的不夠勁爆,沒有那等桃色內容。

  其實王熙鳳雖愛說愛笑,對賈瑞卻是厭惡至極,兩人之間清清白白,賈薔哪裡知道什麼腌臢故事?

  只是此刻見賈珍有意暗示,為求活命,便趕緊道:

  「大爺,要我說,他二人必然是有了首尾!姦夫淫婦,蛇鼠一窩!

  想必是兩人有了好事之後,賈瑞那廝拿住了嬸子的把柄意圖要挾,嬸子為脫身,便施展狠辣手段。

  她這是學那潘金蓮,只不過不是對付武大郎,而是對付她的西門慶!」

  他越說越來勁:「嬸子對我和蓉哥兒,自然不會說真話,可明眼人都能瞧出來,嬸子那般風流的人物,怎會守身如玉……

  兩人胡天胡地,不知多少見不得人的事,都已然做了出來.....」

  「呵......」

  賈珍冷哼數聲,撫須又沉吟道:

  「這話倒有幾分道理,我那弟弟也常說,弟妹冷淡於他,不讓他近身。

  敢情是在外頭吃飽了?只是找誰不好,偏找賈瑞……呵呵……」

  賈薔忙陪笑道:

  「便是找老爺也好啊!老爺英武不凡,哪裡不比賈瑞強上百倍?」

  「呸!混帳東西!」賈珍心中得意,面上卻冷哼道,「這是閨闈之事,容你在此放屁?

  你說的這些,倒有些意思,我可以酌情發落,只是如今需你白紙黑字寫下來,日後或有有司審查。」

  賈薔一聽要他書寫畫押,登時猶豫起來。

  他又不傻,自然知道這些東西一旦落於人手,後患無窮。

  只是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能活過今日,便先活過今日罷。

  只得依言,將方才那些話一一寫下。

  ……

  半卷湘簾半掩門,碾冰為土玉為盆。

  從賈母所居的榮禧堂後廊往東,穿過一帶粉油影壁,便是處小巧別致的院落。

  院內並無甚奇花異草,只疏疏落落幾竿瘦竹,三五點殘雪,傍著牆角立著。

  一條青石甬道,直通三間小小的抱廈,那便是黛玉所住院落了。

  黛玉初來賈府之時,也住在賈母上房碧紗櫥內,與寶玉只一壁之隔。

  等大了幾歲,賈母想著外孫女漸長,再住上房多有不便,便另撥了這小院與她獨居。

  雖比不得日後大觀園的瀟湘館,卻也收拾得精緻幽靜——檐下掛著幾隻畫眉,籠衣半掩,偶爾啾啾兩聲,更襯得小院清寂。

  此刻屋外寒風凜冽,朔風搖竹,寒雪壓枝,院內一片蕭瑟。

  屋內卻爐火正旺,縷縷暖香裊裊升騰,幾盞燭燈明明滅滅,映得窗上的冰花也鍍了一層淺淺的金邊。

  林黛玉一身青絨鑲邊夾襖,手執數封家信,斜倚在鋪著錦褥的湘妃竹榻上。

  她身姿婀娜,弱柳扶風,眉間微蹙,暗籠輕愁。

  那雙似喜非喜的含露目,此刻氤氳著淡淡水霧,仿佛隔著一層煙雨,看不真切。

  想到傷心處,淚珠兒便從香腮上悄然滑落,洇濕了手中的信紙。

  那是林如海從揚州寄來的家書。

  自入冬以來,林如海便一直臥病在床,肺疾纏身,日漸沉重。

  父女連心,遠在京城的黛玉,早就感覺到什麼。

  直到昨日,她才從賈母處收到林如海家信,看信後宛如晴天霹靂。

  信中內容雖盡力寬慰,只說病勢雖重,卻不至有大礙,盡力不讓遠在神京的女兒憂心。


  可黛玉是何等聰慧敏銳之人?從那隱晦的言辭之間,從外祖母神情中間,她已窺見那最壞的可能。

  數年前,她沒了母親。

  如今,又要沒了父親麼?

  正自垂淚,門帘忽然挑開。

  賈寶玉身著一襲月白色棉氅,快步走了進來,邊走邊親昵地喚道:

  「林妹妹,我來瞧你啦!今兒東府出了大亂子,我特來說與你聽。」

  他滿心歡喜,一心想與黛玉重歸於好。來的路上,早將賈蓉和賈瑞的事編成了笑話,只待講出來逗妹妹展顏一笑。

  黛玉卻只微微抬眼,淡淡掃了他一下,滿目皆是憂愁倦怠。

  她懨懨地垂下眼帘,輕聲道:「你來了,我今兒個身上不好,懶怠動彈,你且回去罷。」

  那聲音如冰凌相擊,清泠泠的,不帶一絲煙火氣。

  寶玉一怔,這才發覺黛玉神情哀傷,眼角猶有淚痕。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她手中緊握著一封書信,當下不假思索,一把便搶了過來。

  「寶玉。」

  黛玉神情大變,又驚又怒,嗔道:「你這是做什麼?快還我!」

  寶玉卻不理會,匆匆將那書信看完,方才恍然:

  「原是姑父病了?妹妹怎不早說?」

  「還我!」黛玉不答他的問,只急切地奪回書信,小嘴微撅,惱道:

  「你且回去,我心裡煩得很。」

  「好妹妹,你別惱,我原是與你說笑呢。」

  寶玉見她惱了,登時慌了神,忙道:

  「姑父的病,你也別太憂心。趕明兒我去回稟老太太,請她出面,從太醫院請幾位最好的大夫,務必盡心,去揚州給姑父診治。

  妹妹只管安心在這兒等著,待過了冬,揚州轉暖,姑父自然就好了。」

  他這話的弦外之音,卻是盼著黛玉莫要回揚州去。

  黛玉聞言,一雙罥煙眉微微挑起,不悅道:

  「揚州富庶繁華,我父親又是巡鹽御史,什麼良醫良藥沒見過?至於我——父親若真箇病篤,我難道不該回家奉養盡孝麼?」

  她此刻心煩意亂,偏生寶玉又說些不痛不癢的話,又冒冒失失搶她的信,心頭愈發不快。

  女孩子惱了時,對方一言一行都是錯的,何況寶玉今日這般不解人意。

  「好妹妹,我……」寶玉還要再說。

  一旁的紫鵑看不過,忙上前道:

  「二爺,今兒我們姑娘心裡不痛快,您就別再攪她了,省得姑娘更煩。

  您總說要幫忙,若只是空口說白話,豈不叫姑娘失望?」

  寶玉面露慚色,囁嚅片刻,只得訕訕道:

  「罷了,妹妹好生歇著,我……我先回去了。」

  說罷,滿心失落,怏怏而去。

  一路走著,他腦海中一會兒浮起林如海的病,一會兒又浮起黛玉那楚楚動人的風姿。沒來由地,一個念頭忽然閃過——

  林妹妹如今只有姑父一個親人。若是姑父有個好歹,她豈不就沒了去處,只能長住府中?

  那時節,自己豈不是能與妹妹日日廝守?

  這念頭一冒出來,寶玉自己都覺得羞愧。

  可不知怎的,一見了黛玉,他便情思纏繞,這話便不由自主地往外冒。

  ……

  待寶玉去了,黛玉想起自己的孤苦,又想起他方才的魯莽言行,悲從中來,忍不住垂下淚來。

  她並不曾放聲痛哭,只靜靜坐在那兒,任淚珠兒無聲滑落。

  那淚是清透的,仿佛山間初融雪水,一點一點洇濕了衣襟。

  燭光映在她臉上,將那一痕淚照得晶瑩剔透,越發襯得她整個人清冷出塵,如霜如月,似真似幻。

  紫鵑在一旁看著,心疼得不行,卻也不敢多勸,只輕輕遞過帕子。

  待黛玉淚意稍收,紫鵑方輕聲道:

  「姑娘也別太傷心了。其實寶二爺那話,也不是全沒道理。

  若是能求了老太太,給老爺尋一位當世名醫去瞧瞧,興許……興許老爺的病就有望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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