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薛寶釵奇異,王熙鳳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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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母雖心中憂慮畏懼,此時卻不敢有絲毫懈怠,恭恭敬敬斂聲道:

  「臣婦賈史氏領旨謝恩,日後定當教導子孫,恪守本分。」

  「臣賈珍罪該萬死。」

  賈珍渾身顫抖,五臟六腑仿佛都絞在一處,跪在地上向天使請罪。

  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等,俱是面色如土,有口難言。

  面對聖旨,這些在內宅翻雲覆雨的夫人們,此刻皆大氣不敢出,唯有乖乖聽命。

  皇權之下,皆為螻蟻。

  這一幕,被躲在屏風後的寶釵盡收眼底。

  深深的無力感在寶姑娘心中蔓延開來。

  寶釵此時垂眸不語,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賈府如今瞧著雖是花團錦簇,可這些爺們竟沒一個能頂門立戶的,鬧出這等滔天大禍,將來還不知怎樣。

  我們薛家雖是皇商,根基到底淺些,如今已是攀附著他家過活,若真有個一損俱損,那又如何?

  只是我身為女子,空有這些想頭,又能如何?

  再看我那個哥哥,整日家鬥雞走馬,惹是生非,半點指望不上。

  寶釵暗自神傷,光潔如玉的額頭,也蹙成了川字。

  「聖上還有口諭!」

  眾人本以為此事已了,裘世安卻又高聲宣示,令眾人心中再度惴惴。

  賈母等人趕緊重新跪好,寶釵她們也是屏息凝神,不敢多出一聲。

  「聖上口諭:賈瑞孝義可嘉,特此嘉獎,賜如意一對、玉璧一雙,以彰其孝義之行;賜『孝義』牌匾,准其懸於家門,以顯其純篤之德。

  且特擢為太學國子監監生,予其進學修業之機。

  欽此。」

  裘世安抑揚頓挫,將建新皇帝對賈瑞的種種恩賞宣畢,隨即微笑道:

  「讓賈瑞接旨罷,皇上雖嚴懲不貸,卻亦慧眼識才,可見你們賈門,縱有不肖子孫,亦不乏俊傑之材。」

  話音落地,旁邊太監捧出如意玉璧,又端上「孝義」牌匾。

  這便是皇帝御賜的恩賞。

  「啊——」

  如果說適才是一聲炸雷在眾人心頭炸開,此刻便是地動山搖,更令賈府諸人瞠目結舌。

  「賈瑞……竟得了皇上賜的如意玉璧和孝義牌匾?還能入國子監讀書?」

  「莫不是在做夢?」

  賈母怔住了。

  邢夫人、王夫人面面相覷。

  王熙鳳更是呆若木雞,只覺腦海中似有烈焰炸開。

  十數日前,那個還對自己糾纏不休、言語輕薄的浪蕩子。

  前日裡,那個要被自己發配到山莊的微末子弟——如今竟搖身一變,成了太學生,還得了御賜聖物!

  王熙鳳只覺天旋地轉,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眼前顛倒過來。

  「哎呀!」

  屏風後的李紈小聲驚呼,又猛然捂住自己的嘴。

  賈探春等人亦是滿臉驚愕。

  方才王熙鳳和賈寶玉還談笑風生,說起賈瑞種種不堪,在她們心中,賈瑞不過是個類似薛蟠的紈絝子弟。

  可此刻,他竟獲此殊榮。

  寶釵秀眉微蹙,心中驚異連連。

  她從未聽過這賈瑞有何特別之處,可今日種種,卻讓「賈瑞」二字,永遠刻在了寶姑娘心上。

  那御賜之物暫且不論,單是國子監監生的名額,便珍貴無比,令有識之士無不眼紅。

  國朝首重科舉出身,今上更是重視儒生,多少勛貴子弟想走科甲之路而不得其門?

  賈瑞一旁支子弟,竟獲此機遇,若他日後學有所成,中進士、點翰林,前程豈可限量?

  果然,裘世安話音剛落,方才面如死灰的賈珍突然癲狂嘶吼:

  「公公,這是怎麼回事?聖上莫不是被人蒙蔽了?

  此人不配!」

  此言一出,別說裘世安面色一沉,便是賈母也勃然變色,怒目而視。

  這珍哥兒瘋了不成?竟敢質疑聖上!


  「賈珍!」

  裘世安怒喝一聲,厲色道,「你好大的膽子!心中可還有聖上?若再敢胡言,咱家便稟明聖上,從重論處,嚴懲不貸!」

  「不敢!不敢!臣罪該萬死!」

  賈珍瞬間反應過來,忙如搗蒜般跪倒在地,冷汗如豆粒般滾落。

  此刻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方才當真是豬油蒙了心,竟連這等大不敬的話都敢出口!

  裘世安懶得與賈珍計較,只將這話記在心裡,隨即轉向賈母,神色稍緩,問道:「賈瑞何在?」

  「這……容臣婦派人去尋。」

  賈母正要吩咐,門外已有錦衣衛小步跑上前來,湊在裘世安耳邊低語幾句。

  裘世安點點頭,高聲道:「宣賈瑞進堂接旨!」

  仿佛時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榮禧堂正門——如探照燈般聚焦,如利刃般銳利,如火炬般熾熱,如寒星般冷峻。

  只見一個青衫磊落、身姿挺拔、容顏俊朗、氣度不凡的書生,頭戴方巾,腳穿粉底皂靴,氣宇軒昂,風度翩翩,自前門穩步而入。

  正是賈瑞。

  「瘋了……」

  賈珍低聲呢喃,心中五味雜陳。他從未將這個跟著自己兒子混日子的旁支子弟放在眼裡。可今日……

  他跪在地上,頭磕破了皮。

  賈瑞卻大搖大擺,滿臉神采,進來接旨謝恩。

  這個世界瘋了。

  賈母亦是神情複雜,瞳孔微縮,望著賈瑞一時恍惚。

  今日攪起風雲、惹出滔天禍事的,便是這個年輕人麼?

  王熙鳳更是目瞪口呆,鳳眸呆滯。

  賈瑞這張臉,她再熟悉不過。可今日看去,卻仿佛脫胎換骨,全然變了一個人。

  「原來是他。」

  寶釵在屏風後仔細端詳賈瑞,猛然憶起。

  這位賈家新秀,不正是那日傍晚,在家營聚金閣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麼?

  只是當時夜色昏沉,只能瞧見修長背影,看不真切面容。

  此刻相對,她卻已確定無疑。

  「怪不得……怪不得!」

  寶釵心中豁然開朗。

  先前對賈瑞的種種疑惑,此刻盡皆消散,這般氣度出眾之人,自然能做出今日這等驚人壯舉。

  這還只是開始,他日後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屏風後的李紈、探春等人,亦是各懷訝異,目光聚精會神落在賈瑞身上。

  姐妹們的驚嘆神情,讓一直被老太太視作心肝的賈寶玉心中老大不爽。

  這人不是個類似薛蟠的鬚眉濁物麼?今兒個竟得了聖上嘉獎,還能入國子監?

  「他憑什麼?憑什麼?」

  賈寶玉憤憤不平。

  若是其他風流俊俏的世家公子,他說不定還會心生歡喜,視作秦鍾那般的好兄弟。

  可面對曾經熟悉的賈瑞,看著姐姐妹妹們好奇凝視的目光,他無法心平氣和,只覺一股強烈嫉妒,在心中熊熊燃燒。

  且不說賈府眾人心思各異。

  賈瑞回家後,先沐浴淨身,換上了最好的青衫儒服。

  之前與夏先生促膝長談時,夏老便暗示過或有這等好事,故此他早有準備,稍作整理,便從容前來。

  果不其然,剛至榮禧堂門口,便聽聞宣召。

  此刻的他,意氣風發,比那狼狽不堪的賈珍不知精神多少,比那躲在姑娘堆中的賈寶玉更是英氣逼人。

  連見過無數世面的裘世安,此刻也是眼前一亮。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俊逸的公子,含笑道:

  「你便是賈瑞?」

  「學生賈瑞,恭請聖安。」

  「賈瑞聽旨:賜如意玉璧、孝義牌匾,擢為國子監監生……」

  「學生賈瑞,謝吾皇萬歲萬萬歲!」

  賈瑞不慌不忙,向聖旨恭敬行禮,說出早已備好的謝恩之詞。

  「學生定當不負聖恩,勤勉奉公,願吾皇聖體安康,國運昌盛……此乃天下蒼生之幸也。」


  裘世安暗暗點頭。

  比起方才賈珍那大不敬的胡言,賈瑞這番應對,當真是得體大方。

  他心想:若將賈瑞的儀態言辭稟報聖上,聖上必當龍顏大悅,連自己也能跟著沾光。

  想到此處,裘世安滿面笑容,誇讚了賈瑞幾句,便將御賜之物交到他手中。隨即又看向神色各異的賈母等人,語氣意味深長道:

  「賈府乃百年勛貴,國公夫人更是德高望重。咱家只望老夫人嚴加管教子孫,為聖上分憂解難。莫讓不肖子孫壞了家風,令當年寧榮二公蒙羞。」

  「臣婦遵旨。」

  賈母恭敬領命,頭上珠翠微微顫動,心中暗暗嘆氣。

  裘世安又勉勵賈瑞幾句,便不令賈家人相送,帶著眾人匆匆離去。他需將今日所見所聞,一一稟報建新帝。

  賈瑞則立於榮禧堂門口,目送裘世安等人遠去。

  接下來,他還需與堂內那些心緒難平的賈母等人周旋。

  說不定還有王熙鳳。

  想到此處,賈瑞心中忽然生出一絲難以言說的微妙滋味。

  不知此刻,王熙鳳是何反應?

  他能理解王熙鳳先前的所作所為——之前那個賈瑞,確實有些舔狗兼猥瑣。可這一世,他賈瑞已不再糾纏於她,卻仍躲不過她的狠毒算計。

  這未免太過憋屈。

  既然如此,便莫怪他賈瑞反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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