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賈蓉囚禁,賈珍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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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常聖上有旨意,府里在宮中也認得幾位公公,他們總會提前知會一聲。今日怎的這般突然?」

  賈珍心中惴惴,七上八下。他雖行事張狂,畢竟是勛族子弟,朝廷封的三品威烈將軍,這點政治嗅覺還是有的。他隱約覺得,這回的旨意只怕非同小可,說不得還有禍事臨頭。

  念頭一轉,他也顧不上與賈瑞糾纏,朝旁邊小廝喝道:「我且回府換上朝服,準備接旨。你們也都散了!聖上旨意降臨,休要胡亂喧譁,給府上惹禍!」

  那些看戲的賈府子弟也不傻,聞言作鳥獸散。連躺在地上哀嚎的家丁都強撐著起身,互相攙扶著離開祠堂。

  「老爺!我呢?」

  賈蓉朝賈珍背影嚎叫。先前他見父親來了,心裡總算有了底,想著父親定會庇護自己。可如今……

  所有人都自顧不暇,沒人管他!

  我可是東府嫡子啊!

  賈蓉只覺天旋地轉,仿佛這十多年來的所有信條,都如泡影般轟然坍塌。

  「你要能動,就滾;不能動,讓人扛著走。」

  正當賈蓉滿心絕望時,旁邊傳來賈瑞冰冷的聲音。

  賈蓉一愣,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滾。」

  賈瑞不再廢話,一腳將賈蓉和他的難兄難弟賈薔踢翻,讓他們從台階上滾了下去。

  該做的事都已做完,賈蓉賈薔已無威脅,留著也無用。

  祠堂內一片混亂,眾人匆匆奔走。賈瑞向一直陪在身邊的幾位同伴抱拳道:「芸哥兒,焦大爺,還有珩兄弟,今日勞煩諸位了。我也要回去更衣——聖上天使已到,我大概也有機會面見,需得整飭儀表。其中緣由,容日後再與諸位細說。」

  這話如巨石投水,激起千層浪。

  賈芸等人滿臉詫異,仿佛聽到天方夜譚。接駕這等大事,不是只與賈赦、賈珍這些有爵位的人相關麼?你賈瑞無官無職,也能見天使?

  賈瑞氣定神閒,微微一笑:「此事說來話長,暫且容我保密。待見過之後,諸位自然知曉。」

  說罷,他眉間英氣一凝,遙遙朝皇城方向拱了拱手,不顧眾人驚愕目光,闊步離去。

  成敗在此一舉。就看這把火,能否如己所願,熊熊燃燒,燒盡這賈府的腐朽之氣。

  ……

  榮禧堂內,賈母神色凝重,忙不迭命丫鬟婆子收拾正廳,又將她的誥命冠服取來。

  她是超品國公夫人,外命婦之首,冠服自有規制——江南一等刺繡雲錦,配著八寶瓔珞,如五彩雲霞,在日光下灼灼生輝。只是這套服飾莊重繁瑣,平日輕易不穿,唯有進宮朝賀時才鄭重換上。

  也不知這回聖上旨意,是福是禍。

  賈母歷經風雲變幻,深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聖上一言,可定人生死,決人禍福。雖說當今聖上頭頂還有位聽政的太上皇,可到底是名正言順的天子,他的旨意,絕不是賈府這等門戶可以隨意揣測的。何況這回來得如此突然,實在令人不安。

  邢夫人、王夫人這些有誥命的,也是神色緊張,準備迎接聖旨。據小廝傳報,皇帝派的天使已進府門,離榮禧堂不遠了。

  薛姨媽等無誥命的女眷不便露面,便帶著寶釵、探春一眾年輕姑娘,躲在堂內精巧華麗的屏風之後。賈寶玉也趕忙整理衣冠,湊到姐妹堆里。他倒不覺得天使到來有何可憂,反倒聳著鼻子,眨著眼睛,細細端詳身邊姐妹的神情,心想:姐妹各個嬌柔可愛,果然女子是水做的骨肉。

  薛寶釵卻沒他這般閒情逸緻,只覺心慌意亂,心頭仿佛壓了塊巨石。往日沉穩持重的賈母、王夫人,如今都是神色憂慮;她們這些閨閣女兒更是大氣不敢出,不敢稍有異動。

  寶釵心中閃過一絲悵然:我們賈家、薛家,縱然家大業大,也經不起帝王輕輕揮手間的喜怒。我本也有機會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贊善,為家族爭光添彩,不負十年苦讀。可因大哥荒唐,只能留滯府中,在這賈府寄人籬下,無法施展抱負。若我是男子,便能走仕途經濟,靠一身才學謀取功名,為薛家撐起一片天,何至於像今日這般處處受限,束手束腳?

  正思忖間,門外腳步聲大作,喧譁聲在榮禧堂外炸開。

  大門洞開,一群身著飛魚服、頭戴烏紗帽、腰跨繡春刀的錦衣衛魚貫而入,簇擁著一個面容冷峻、神色威嚴的中年宦官。

  賈母認得此人——裘世安,當今皇帝潛邸時就追隨左右的近侍,如今封為內庭都檢點,相當於前朝御馬監太監,地位與信任度僅次於六宮都太監夏守忠。


  賈母不敢怠慢,率領王夫人、邢夫人等跪地,恭聽聖旨。

  裘世安雙眸如電,冷冷掃過眾人,突然厲聲道:「賈太夫人,你東府的威烈將軍賈珍,怎麼沒在此處?喚他來!」

  賈母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忙對一旁小廝道:「快去喚來!切莫耽擱,誤了大事!」

  小廝應聲飛奔而去。好在賈珍此時已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來——他先趕回東府換了朝服,略微整理儀容,便一路疾奔跑來。此刻他衣衫略顯凌亂,鬍鬚蓬鬆,滿臉汗水疲憊,狼狽不堪,不像世襲將軍,倒像倉皇逃竄的罪人。

  裘世安冷哼一聲:「你便是賈珍?」

  「在下正是賈珍!公公有何指教?」賈珍見他語氣不善,早已惶然失措。

  裘世安懶得與他多言,從旁接過聖旨,展開朗聲道: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朕承祖宗鴻業,統御寰宇,宵旰憂勤,未嘗稍懈,惟期風化醇美,海宇乂安。

  邇聞世襲三品威烈將軍賈珍之子賈蓉,素行不端,秉性乖張,竟於稠人廣眾之中,悖逆倫常,侮慢耆舊。

  夫以爾世受國恩,門列戟高,身荷襲爵之望,自當束身砥行,為族中子姓之法。

  乃敢肆行無忌,敗德喪檢,非惟自絕於宗黨,抑且顯悖於國憲。

  朕心深為憂惕,用是特降明旨:著錦衣衛將賈蓉即刻械繫,押赴鎮撫司獄,嚴加錮禁,俾其閉門思愆,痛滌前非。

  並敕宗人府,會同禮部儀制清吏司、刑部都官清吏司,從公鞫訊,詳核情實,務期剖斷允當,按律嚴懲。

  俾知國法昭彰,不容纖毫寬縱,家規森肅,豈可少有姑息?

  至若爾寧國公之裔孫,世襲三品威烈將軍賈珍,身為人父,職司庭訓,乃不能防閒其子,致其蹈此悖逆之罪,溺愛失教之咎,實難辭責。

  著罰俸一年,以示薄懲,用儆效尤。

  嗚呼!忠孝為立身之本,禮義乃植世之基。

  朕深望天下勛戚之胄、簪纓之家,咸以賈蓉為鑑,恪守臣節,砥厲廉隅,各思所以保世承恩、無忝所生之道。

  庶幾風移俗易,共躋仁壽之域;君明臣良,同享太平之治。

  欽此。」

  轟——

  如驚雷在賈府眾人心頭炸開。

  賈母臉色煞白如紙,邢王二夫人花容失色,屏風後的諸位麗人也是花容慘澹。

  賈珍更是呆若木雞,整個人灰敗如土,險些癱倒在地。

  押赴鎮撫司獄,嚴加錮禁?

  以示薄懲,用儆效尤?

  不就是一場爭鬥,怎就鬧得這般大?

  連聖上都知曉了,還要把蓉哥兒拘押起來?

  這禍事,當真鬧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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