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熙鳳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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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熙鳳心中怒極反笑,對賈蓉的愚蠢愈發鄙夷。

  面上卻只微微勾起唇角,不咸不淡道:

  「蓉哥兒這主意,我看不妥。國家大事,豈是咱們婦道人家敢胡說的?

  我這點子見識,也就管內宅還算使得,哪能為這點小事去攪擾叔父?」

  「這……」

  賈蓉還要再言,王熙鳳已給平兒遞了個眼色。

  平兒會意,忙上前笑道:

  「蓉大爺,奶奶這兩日忙得腳不沾地,連軸轉了好些天了。如今夜也深了,您先回去歇著,讓奶奶也能安歇安歇。這事兒日後從長計議,橫豎跑不了的。」

  這話說得軟中帶硬,賈蓉也不好再糾纏,只得起身道:

  「既如此,侄兒先告辭了。」

  他原想借王熙鳳這把刀,不料人家根本不接茬。

  也罷,還是老法子——尋個空子堵住賈代儒那老頭,逼他拿錢。

  其實倒不是非那一百兩銀子過不得日子,只是咽不下這口氣:往日在他跟前低眉順眼的賈瑞,如今竟敢不拿正眼瞧他?

  待賈蓉去遠,王熙鳳臉上的笑意一寸寸斂盡。

  她抓起頭上金簪,狠狠往桌上一拍,咬牙道:

  「放他娘的屁!打量我看不出他那點鬼心眼子?拿我當刀子使,他也配!」

  平兒忙收拾桌上物件,又斟了盞茶遞過去,柔聲勸道:

  「蓉大爺本就是個紈絝公子哥兒,能有多少見識?奶奶何必為這麼個糊塗人動氣,沒得傷身子。」

  「哼!珍大哥倒是個精明人,怎生出這麼個蠢笨種子。」

  王熙鳳搖搖頭,忽又想起一事,斜睨著平兒,「賈瑞那孽障好了?我這幾日忙得暈頭轉向,你怎不告訴我?」

  「不過是個跳樑小丑,有什麼打緊的?何苦拿這起子小事攪了奶奶的正經大事。」

  平兒笑道,「況且他如今也沒敢再來胡纏,奶奶便饒了他罷。府里多少大事等著奶奶料理,何必跟他一般見識?」

  平兒素來溫和,凡事能息事寧人便息事寧人。

  可王熙鳳想起那日賈瑞黏膩膩的眼神,想起他那不著四六的混帳話,心頭便像吞了只蒼蠅般噁心。

  她王熙鳳是什麼人?榮國府的當家奶奶,便是玩笑調笑,也得是她願意給臉的人才配。那等沒廉恥的下流種子,也敢往她跟前湊?

  「賈瑞那畜生沒有人倫,我豈能輕易放過?」

  王熙鳳眸中寒光一閃,聲音低了下去,陰惻惻道,「過幾日忙完了,你把旺兒叫來。

  他不是說他兄弟管的莊子上缺個監理?便把賈瑞派去,讓他在那窮山惡水裡,陪野狗子睡覺罷。」

  平兒聽得心頭一跳。

  王熙鳳說的那莊子,喚做溪口,離京城幾百里,窮山惡水,聽說還有老虎出沒。

  那地方便是本地人過得也艱難,何況賈瑞一個養尊處優的讀書人?

  只怕不出半年,半條命便交代在那裡了。縱使他命硬熬得住,這輩子也別想再回神都。

  這主意比賈蓉的不知高明多少——合情合理,不留痕跡,當真是殺人不見血。

  平兒暗嘆一聲,知道奶奶既已拿定主意,勸也無用。也是賈瑞自尋死路,誰讓他色膽包天?如今自食惡果,倒也怨不得人。

  這幾日諸事繁雜,又思量了半日賈瑞的事,王熙鳳愈發乏了,便讓平兒服侍著卸妝寬衣。

  平兒卻立在當地,欲言又止。

  「你這丫頭,又有什麼事?」王熙鳳皺起眉頭,心知准沒好事。

  平兒遲疑片刻,只得硬著頭皮道:

  「傍晚那會子,二爺見了我。他說這幾日為著王家老爺的事,四處打點科道上的老爺們,銀子花得跟流水似的。

  晚些時候還要赴張御史的宴,怕是不回來了。只是……只是他手頭緊得很,讓奶奶……讓奶奶再拿些銀子使。」

  平兒如何不知鳳姐艱難?可二爺吩咐了,她又不能不傳話。

  王熙鳳臉色一沉,胸中那股惡氣更盛。

  自己這位二爺,成日裡花天酒地,鬥雞走狗,本事沒多少,排場倒不小。


  在外面揮霍夠了,回家便伸手要銀子。說什麼赴張御史的宴,要鬧到一宿不歸?誰知道摟著哪個香的臭的,做什麼不要臉的勾當!

  還當你二奶奶不知道?你手頭那些體己銀子,打量誰不曉得呢!

  可恨他這回要錢,打的是為王家打點的旗號,冠冕堂皇。夫為妻綱,王熙鳳縱有千般不忿,也不能不拿。

  她扶著椅背,良久無言。末了才沉著臉色道:

  「平兒,先前放出去的印子錢,這幾日想法子收些回來。還有我那陪嫁裡頭,挑幾件不打緊的,拿去當了應急。」

  「奶奶……」

  平兒望著鳳姐那強撐著剛強、眼底卻藏著萬般苦楚的模樣,心頭一酸。

  這榮國府,外頭瞧著花團錦簇,烈火烹油,可裡頭這些鬚眉男兒,有幾個中用的?哪個能替奶奶分憂?

  若有個真正有擔當的男兒,能幫襯奶奶一把,那該多好……

  這念頭只在心裡一轉,平兒便暗笑自己痴心妄想。

  賈璉是個不管事的,賈蘭年紀尚小,賈環、寶玉更是不務正業。這家裡的男人,沒一個靠得住。

  只有奶奶,一個人撐著這片天。

  哪裡尋得出第二個王熙鳳來?

  ……

  次日巳時,賈瑞換了身簇新的儒生長袍,將昨夜寫好的字畫卷好收起,一副翩翩文士打扮,隨冷家兄弟往夏府赴宴。

  出門前,賈代儒見了他的字,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賈瑞便戲稱:說是早年有位高人指點他讀書寫字,只是那高人臨去前再三囑咐,三年內不得顯山露水,否則便有血光之災。

  他便一直藏著,不敢張揚。如今三年之期已過,這才敢拿出真本事來。

  賈代儒聽得將信將疑,可眼見孫兒的字的確精妙,比自己還強出許多,不信也得信了。他長嘆一聲,眼中泛起淚光:

  「你自來懦弱畏縮,我與你祖母還擔心你日後撐不起門戶。

  如今瑞兒一朝開竅,便是將來我到了九泉之下見了你父親,也能問心無愧了。」

  他頓了頓,又道:

  「只是人有異才,難免招人嫉恨,你如今結交賢達,處處都要小心,切莫鋒芒太露,我不求你封侯拜相,只求你平平安安。」

  說到此處,賈代儒眼角濕潤,隱隱有淚光閃爍。

  傅氏見狀,心頭也是一酸,嗔道:

  「好端端的說這些喪氣話做什麼?不許說了!」

  賈代儒苦笑道:

  「人總有一死。今日見瑞兒有此長進,我便心滿意足,只是他這般才氣,我又怕慧極必傷……」

  傅氏不再言語,眼眶卻也紅了。

  賈瑞望著眼前二老,心中暖流涌動。

  這便是天下祖父母的縮影——盼著兒孫出人頭地,可真見兒孫有出息了,又憂心他們在外面受委屈、遭災殃。

  可憐天下父母心。

  他恭恭敬敬朝二老深施一禮,含笑道:

  「孫兒省得,自當萬分小心,二老只管寬心。孫兒去了。」

  轉過身時,賈瑞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胸中更有一股熱流激盪。

  他要建功立業,執掌乾坤,既是為胸中抱負,也是為護佑眼前這些真心疼他的至親。

  這便是一個大丈夫的擔當,一個男人的情懷。

  出了巷口,冷家兄弟早已在街角候著,滿臉堆笑迎上來。

  冷子云吩咐小廝先將字畫送去逸墨齋交割,三人便翻身上馬,並肩往夏府而去。

  今日夏府與那日大不相同。

  門口車水馬龍,擠滿了達官顯貴的華車。

  車夫們三五成群,蹲在牆根底下閒聊,有的拿著旱菸杆,吧嗒吧嗒抽得起勁。

  賈瑞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旱菸杆上,隨口問道:

  「這旱菸在神都倒是時興,連趕車的都抽得起了?」

  冷子興笑道:「公子好眼力。這旱菸,我小時候神都還少見呢。

  就這十幾年,從南邊港口傳進來的。


  聽說海外有幾個番邦,遍地種的都是菸葉,專運到咱們這兒來賣。

  這些趕車的、干粗活的,抽兩口解解乏,倒是便宜。我閒著沒事,偶爾也抽上一袋。」

  賈瑞聞言,心中微微一動。

  看來這大周海貿頗為興盛,日後倒是可以留意一二。

  閒話少敘,三人進了夏府。園中已然布置妥當,花廳里擺著十餘張紅檀木桌椅,一些文士打扮的客人三三兩兩聚著,高談闊論,神態悠然。

  「錢先生,別來無恙!」

  「劉大人,難得一見!」

  「向公,您老風采依舊!」

  冷家兄弟顯然與在座的熟稔,一進門便四處寒暄,言語間極盡熱絡。

  賈瑞卻不慌不忙,尋了個僻靜角落坐下,自有僕役上前斟茶。

  他冷眼旁觀,見這些人多半是京城儒林中人。

  此輩慣常的做派便是:面上謙和有禮,實則自視甚高,文人相輕。

  你若湊上去攀談,他們未必高看你一眼,說不定心裡還暗笑你趨炎附勢。

  既如此,不如坦然自若,倒顯得有幾分氣度。

  「這位公子倒是面生。」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旁響起。賈瑞轉頭看去,見是一位鶴髮童顏的老者,正含笑打量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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